屠山破趴在灌木丛后面,从缝隙里看见世家后营的人正在往北面移动,又听见东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他的手在刀柄上攥了又放,放了又攥,像是攥着一个烫手的山芋,他又看了一眼竹楼的方向,终于忍不住了。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憋不住的急切:“王爷,东面在打,北面也在打,咱们什么时候动手啊?”
南宫星銮没有回头,目光一直落在远处竹楼后方的那些移动中的兵线上,他等了几息,才轻声说:“不急。”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一辆小木板车,车上放着一门黑沉沉的火炮,炮身不长,铁铸的,表面带着锻造的凹痕,炮口黑黝黝的,正对着竹楼的方向,晏天站在那门炮旁边,正低着头检查引火孔,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火绳,动作很稳,很慢。
南宫星銮收回目光,低声说:“晏天,先试试你那新捣鼓出来的家伙。”
晏天抬起头,点了点头:“是,殿下。”
他没有多问,蹲下身,把引线理顺,把炮口调整到世家后营那片刚被调走一部分兵力的方向,然后点燃了引线。
引线嘶嘶地燃烧着,冒出细碎的火花,几息之后,炮身猛地一震,一声巨响炸开,那颗铁弹从炮口飞出,越过众人,越过古树的枝干,越过正被调往北面的世家兵线,精准地砸进了他们后营的一片帐篷之间。
泥土和竹片被掀飞,几棵古树的枝干被震断,砸进沼泽里,溅起大片水花,世家后营正准备增援北面的士兵被这一发炮弹打断了动作,有人被气浪掀翻,有人在大喊“他们也有那个东西”,可话音未落,第二发就到了,第三发接踵而至,炮声在古树林之间回荡,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却避无可避。
南宫星銮看着那道被炮弹撕开的缝隙,轻声说:“龙骧军,准备。”
南宫星銮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水一样,屠山破第一个从泥水里站起来,攥着刀柄的手指节泛白,他等这句话等了整整一个早晨,邹书珩没有像他那样急,只是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刀,刀刃在晨光中泛着一层薄薄的寒光。
三千龙骧军在灌木丛和古树根隙之间无声地起身,他们穿着被泥水和露水浸透的软甲,每人腰间都挂着几枚铁壳的东西——不大,比拳头略大一圈,引信从顶端露出,被油纸包着,用麻绳缠紧了,那东西叫天雷,比震天雷小,比震天雷轻,但它在晏天的反复改进下,比震天雷稳定得多,威力也大。
南宫星銮站在队伍最前面,手中的刀终于从鞘中滑出,刀锋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冷线,他侧过头,看向邹书珩,“传令下去,前队拔天雷引信,等我的号令,不要早扔,不要乱扔,扔完了,就换刀。”
邹书珩点了点头,转头将命令无声地传了下去,前队士兵齐刷刷地从腰间取下天雷,右手握着铁壳,左手捏住引信顶端那根细麻绳,目光盯着前方那片竹楼的轮廓,晨风从沼泽深处吹过来,带着烟火的焦糊味和铁锈的腥气,吹动了那些引信上垂下的细绳。
南宫星銮等了几息,然后猛地抬起手,落下的那一刻,他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炸开:“前队,投——!”
那一声像是扯断了什么弦,三百枚天雷的引信被同时扯开,嘶嘶地冒着火花,在晨雾中划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弧线,越过灌木丛,越过古树之间那些低垂的藤蔓,越过世家后营最后一道土坎,落入正在匆忙调动的士兵人群中。
第一枚天雷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震天雷那般震耳欲聋的巨响,它只是在落地后两息左右,闷闷地爆开,像一记重锤砸在湿泥上,气浪裹着碎铁片朝四面八方炸开,不似震天雷那般掀天动地,却足够在方圆几步之内把所有站着的人推倒在地,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接连不断地落入世家后营,碎铁片刮过竹壁发出尖利的声响,有人被气浪掀翻,有人蹲在土坎后面抱头,有人在大喊,“他们也有震天雷!!”
第三轮天雷落下的时候,世家后营的阵型终于出现了一个明显的缺口,缺口不大,但足够让一支三千人的队伍钻进去。
南宫星銮没有再等,他踩着被炸翻的泥水,绕过倒下的古树枝干,第一个冲进了那道缺口,邹琴颖紧跟其后。
屠山破大喝一声“孙子们,快来尝尝爷爷的大刀。”,一边说着,手里的刀也不闲着,横着劈出去,把一个刚从地上爬起来还没站稳的世家士兵重新劈回了泥水里,邹书珩带主力从两侧压上,像一把张开的钳子,把那个缺口越撕越大。
三千龙骧军涌入世家后营之后,没有去追那些散兵,没有去收那些伤员,他们像一把尖刀,直直地朝竹楼群的中央插去,前面有弓箭射过来,龙骧军的人没有停下,只是略微压低身形,继续往前压,两侧的士兵朝两翼散开,从古树根下绕过去。
前队的人一边跑一边从腰间扯出新的天雷,点燃引信,朝前方那些试图合拢防线的人堆里扔去,爆炸声一阵紧过一阵,竹楼的连廊被炸断了一截,木屑和竹片飞溅到水面上,被火光映得像是燃烧的碎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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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家的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没想到这支队伍会从西面钻进来,更没想到他们手里的那种铁疙瘩比震天雷更轻、更快、更密,那些天雷爆炸的声音不如震天雷响,但它的碎铁片在近身混战中造成的伤害远比震天雷更有效。
龙骧军一路推进,在世家的后营中撕开了一道斜向的裂缝,前营正在和苏篾的人缠斗,北面被安南军拖住,后营的缺口一时半会儿补不上来,世家的人试图从两翼包抄,可龙骧军推进的速度太快,他们还没合拢,龙骧军已经钻进去了十几丈。
苏篾从东面看见了西面那片被撕开的防线,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下令前军往前压,中军变前军,全线压上,三万人像一道被松开了闸口的洪水,从东南两面同时压向世家前营。
刘默也看见了那道从后营燃起的火光,他勒住马,拔出了刀,声音在南风的吹送下传遍了整片北面的战线:“安南军,压上去!”
一万安南军不再试探,不再迂回,正面撞上了世家北面的防线,像刀砍在盾牌上,世家的人被三面压住,后营又破了口,阵型开始变形。
屠山破杀在最前面,他的刀已经卷了刃,他也来不及换,只管往前劈,一边劈一边朝身后喊:“天雷还有没有!”
话音未落,一枚天雷从他身后飞过,越过他的肩膀,砸进他前方几步之外的一群正在集结的士兵之间,闷响之后,人堆散了,他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冲。
邹书珩在另一侧带队,没有像屠山破那样往前突得太远,而是压住节奏,和世家的人保持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不断用天雷将对方阵型打散。
南宫星銮走在队伍中央,没有冲在最前面,也没有落在最后面,他的剑上还没有沾过血,目光一直锁定着前方不远处那栋最高的竹楼。
那扇窗开着,有人影站在窗后,负手而立,他没有动,他只是在看,火光在他身后的天际翻涌,浓烟在他面前徐徐升腾,古树的影子在晨光中不断移动、断裂、重新组合。屠山破又杀穿了一道人墙,浑身泥水与血水混杂,喘着粗气退回到南宫星銮身边,眼中还带着未散的战意。
南宫星銮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那扇窗,他说:“带人从两侧绕过去,不要走连廊。”
屠山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那栋竹楼前方那条被守卫层层把守的连廊,又看看两侧那两道看似堵死的竹墙,片刻之后咧嘴一笑:“属下明白了。”随即转身带着一队人从西侧绕了过去。
南宫星銮独自站在那栋竹楼前方的空地上,踩着湿润的泥土和碎竹片,没有急于靠近,只是握着刀,缓缓抬头,望向那扇窗,窗口那道身影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像是没有,晨光破雾,把那栋竹楼的轮廓照得越来越清楚。
东面的喊杀声依旧震天,北面的刀兵声也未曾稍歇,西面还有零星的爆炸声在古树之间回荡,但在这栋竹楼前方这一小片空地上,一切忽然安静下来,风穿过破损的连廊,吹动被炸断的竹片,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那扇窗始终开着。
林维舟站在窗后,负手而立,没有退后,没有回避,隔着折断的连廊和破损的竹壁,隔着天雷炸过后残存的硝烟,隔着几十步被火光照亮又暗下去的空地,他的目光落在南宫星銮身上,像一片落在水面的树叶,不沉不浮。
南宫星銮没有急于靠近,刀尖垂向泥地,他的目光穿过晨雾和烟火,与那双苍老的眼睛隔着空地对视了片刻,然后他收回目光,侧过头,对身后不远处的传令兵低声说了一句:“传令下去,守住缺口,不要急着往里填,把兵力压在两侧,把世家的人从中间逼出来。”
传令兵转身跑了出去,南宫星銮没有再等,他提着刀,踩过被炸断的竹片和泡在泥水中的碎布,一步一步朝着那栋竹楼走去,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竹楼前方的最后一道防线被屠山破带人从两侧撞开了,他从西侧的竹墙缺口处翻上来,带了一身泥水和几道浅浅的刀伤,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朝南宫星銮喊了一声:“殿下,连廊清了!”话音未落,连廊尽头又冲出一队世家守军,屠山破骂了一句,挥刀迎了上去。
南宫星銮没有停,也没有回头看屠山破那一侧的战况,他的前方只剩下那栋竹楼的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像是里面还点着灯。
他推开那扇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和喊杀声,东面苏篾的前锋已经推进到了竹楼外围,刘默的安南军也稳住了北面的防线。世家的五万人虽然还没有被击溃,但已经被切成了几块,像一片被刀划开的布,再也无法合拢成完整的一块。
南宫星銮走进那间竹楼,这间竹楼比外面的连廊更安静,空气中弥漫着竹片和干草被烧过的焦糊味,混杂着浓茶和纸墨的气息。
林维舟还站在窗前,没有转身,他只是略微侧过头,看了走进来的人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