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浅浅扑在他胸口沈令月原是不想跟徐霖去见这些士绅乡宦的。搁现代,就有许多迂腐固执的老头子,端着长者的身份,扛着所谓的祖宗规矩,酷爱对人说教,就更别提古代社会中这些当过官深懂礼仪的老头子了。但又想想,她现在在衙门里担了师爷的差事,以后办差的时候,免不了要和这些老头子打些交道,提前拜见认识一番也是应该的,因而便就没有随自己的性子,跟着徐霖一起去了。坐在摇晃的马车上。沈令月长叹一口气出声说:“我一个娇弱的小娘子,在你们一堆男人里争口饭吃争点说话的地位,实在是不容易啊。”听到沈令月说“娇弱”两个字,徐霖忍不住眼底嘴角露笑。他看着沈令月说:“你若是不喜欢的话,不必在衙门里担什么事,只待在后宅与我出谋划策,我一样养着你。”“我可不要!”沈令月下意识拒绝。养着你这种话听起来好像很好听,实则细想起来,十分恐惧。拒绝完了她又笑一下道:“我就喜欢争。”徐霖盯着沈令月看一会,忽又问:“你到底来自哪?”沈令月觉得自己听出了徐霖的弦外之音,但面上没表现出什么,只眼神和语气都纯粹道:“毛竹村啊。”徐霖低眉笑一下,没再往下多问。沈令月也没有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再多解释,又把话题扯到土地和赋税上,跟徐霖说:“今天去拜会薛老,明天咱们就去蘑菇村找金家的媳妇问话,同时把蘑菇村的土地图册也都带过去,咱们悄悄的,对照着图册看一看蘑菇村的土地,你觉得呢?”徐霖点头,“嗯,我也有此意。”说着话到了薛宅。因早上收到了拜帖,薛老这会已提前等着了,等到沈令月和徐霖过来,从宅子正大门迎了他们进门。若谷把马车给薛家的仆人去安置,自己提了礼品跟在徐霖和沈令月后头。跟着到会客的正堂当中,若谷放下礼品后也就到外头候着去了。薛家不止薛老一个人待客,还找了两位士绅过来,都是在乐溪县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三个老头全都客气得很,招待徐霖和沈令月在会客厅坐下。坐下后自没有别的什么事,只是吃茶说话,先熟络彼此之间的关系。徐霖刚上任的时候,与他们全都礼见过。这会说起话来,便也不像初次相见那般生分。薛老说徐霖:“泽修公,你当时前来乐溪上任,我们见到你第一眼,就觉得你气韵不凡,与其他人不一样,定会是个为民做主的好官,我们果然没有看错。这些日子你在衙门里做的事,我们都听说了,甚感欣慰,甚感欣慰啊。”徐霖道:“为了老百姓,事情不管多难都得做。”而说到这话,就难免不说起孙典史和苟捕头他们欺压鱼肉百姓的桩桩件件。说完了,薛老痛心疾首道:“我们也是看在眼里恨在心里,没有办法啊。我们都是致仕的官员,人已不在庙堂,说话的分量总归没那么足,人家客气给我们这些老东西几分面子,我们就收着,不给也不好说什么。实在看不下去了,我们也只能对百姓施些救济,尽自己所能,让他们能稍微过上点好日子。”徐霖:“有薛老你们挂念百姓,是乐溪百姓的福气,百姓自也记挂你们,没有忘记你们的恩德。”薛老叹气:“唉……只恨我们能力实在有限,不能让老百姓都过上衣食不愁的日子,我们做的这点事,也只是杯水车薪罢了。现在好了,来了泽修你这样的知县,他们的日子有盼头啦。”……沈令月身为女儿家,身份特殊些。原在衙门当师爷已是出格了,背后不知多少人看她不顺眼,所以和薛老三人礼见过之后,她便坐下什么话都没再说。她规规矩矩坐在旁边安静吃茶,只听着徐霖和他们说,想着蒙混半日就算了。他们说了多久的话她不知道,只知吃了四五杯茶。薛老他们终是没让她这般蒙混过去,把话题转移到了她的身上,十分客气地笑着说:“月姑娘你的事我们也都听说了,月姑娘可真是女中豪杰啊。”沈令月忙笑着谦逊回话。薛老三人又你一句我一句说:“哪是女中豪杰,便是与诸多男人比起来,实力也不遑多让,衙门上下哪有人敢不服的?”沈令月原以为自己这趟来会听到许多说教的话,让她一个女人不要出头争强,好好找人嫁了才是正经,没想到听到的全是发自肺腑的赞赏之语,确实是有些意外。看来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这些当过官退休的老头儿,没想到不是她想象中的老古董老顽固。她这也便就有些不好意思了,越发谦逊客气起来。来回客气了几句。薛老又看着沈令月问:“月姑娘这般有本事,不知月姑娘是哪里人啊?又师从哪些人?”虽被赞赏得心情好,沈令月也没有回答实话,只说道:“原是失了双亲的孤女,跟了一位游侠当师父,师父倒是没什么名号名气,也不叫我跟外人提他的名号。我跟着他长大,他教我识字和武功,带着我到处游历,也涨了许多见识。”薛老三人点头,“难怪难怪……”薛老又很感兴趣地问:“不知月姑娘都游历过哪些地方啊?”沈令月被这么一问,下意识有些卡壳。但她反应快,根据平日里和徐霖聊天时说的话,还有自己的一些了解,含糊着说:“小地方说了怕薛老你们不知,譬如苏杭和南北两京,都是有去过的,江南那粉墙黛瓦、小桥流水的情致与咱们这大有不同,尤其是烟雨蒙蒙之时,实在是让人流连忘返……京城则更是繁华热闹,宫墙巍峨……也有……瞻仰过泰山的雄姿……”薛老三人听沈令月说完,不住赞赏点头。又肯定道:“月姑娘果然见识广博。”就她说的这些话,整个乐溪县也没几个人能说得出来。他们若不是外出当过官,也不知外头是什么样。能说出这些话,可见是真的游历过的。与沈令月这般闲扯完,他们又说起正事来。而与他们在座有关的正事,那自然还是乐溪县的民生民计。民生民计,不过就是衣食住行和教育这些方面罢了。看一个地方治理得好不好,论政绩的时候,看的也不过就是民风是否淳朴,刑狱官司多不多,老百姓的收成好不好,上交国库的赋税是不是能交齐,再有便是,考上功名的人有多少。薛老道:“若是能让咱们乐溪的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也是泽修你的政绩啊。”徐霖道:“政绩如何我倒是没太考虑。”虽然上头制定政绩考核的时候,想的是督促官员好好治理地方,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但政绩表现,很多时候并不与老百姓的日子好坏直接划等号。若只想着搞好自己的政绩,有的是其他的手段,譬如恐吓百姓有任何事都不到衙门里报官,不管老百姓日子如何,暴力征税。这样一套下来,政绩也会好看,但老百姓的日子就苦到骨子里了。薛老明白,点头道:“泽修你心里只装着百姓民生,不在乎那些虚名,是我们乐溪县百姓之幸。如此,我们就更加放心了。”吃着茶说完了这许多话,最后薛老带着另外两个士绅一起表态,跟徐霖说:“以后泽修你只要有什么需要我们的地方,不管是出钱还是出力,都直说便是,我们定会鼎力相助于你。”徐霖谢过薛老三人。整个下午过来,外头天色暗了,话也说的差不多了。徐霖和沈令月起身,直说叨扰了,准备走人。薛老留他们两人吃晚饭,徐霖不好意思再多打扰,客气推辞了说:“叨扰了半日已是很不好意思了,下回我摆宴请薛老你们,望你们一定要赏光。”薛老没能把徐霖和沈令月留下,便只好送他们出门。送到了二门外头,马车已停好等着了,却见赶马车过来的是薛家的家仆,而不是若谷。徐霖正要问若谷去哪了,只见他匆匆忙忙跑来了。若谷跑得一头汗,停下来喘着粗气道:“少主人,我去出了趟恭,来晚了。”徐霖这便没说什么,与薛老三人别过,和沈令月前后上马车,再打起马车围子行一遍礼,放下车围子出大门走了。马车上路走了一段,沈令月说:“没想到他们还挺开明。”徐霖道:“得民心之人,应都有过人之处。”沈令月和徐霖对薛老三人评判一番,马车也就到了衙门。这会已过了放衙时间,除了晚间需要值勤的人,其他人都已走了。徐霖和沈令月也没往前头去。稍休息一会,直接到饭堂去吃饭。吃完饭回到内宅梳洗放松,不在话下。晚间睡觉时,沈令月没有立时就闭眼睡着。她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听到正房门响,便也起身穿上衣服,让二黄待在屋里别乱跑,自己轻着动作出门去。关上门,下台阶追上徐霖。徐霖停下步子与她说:“我自己一个人去也使得。”沈令月道:“怕图册多你拿不下。”原是两人说好了,今晚去户房拿蘑菇村的土地图册,明天再拿着图册去蘑菇村。这么晚去拿,自然是不想引起其他人的注意,让杨主簿他们警觉。走在路上。沈令月小声说:“早知道该把卷册留在勤政苑不给他们。”徐霖道:“一直留着不给,也怕他们不肯放松,防备得紧。”沈令月听了点点头,“也是,那就麻烦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