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吃饭的时候,程守萍对爸爸说起今天选班委时发生的趣事。
宏宏在一旁听着,其实似懂非懂,但也假装听得懂似的,边听边点头。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把小手举高高,表示他有问题要问。
程守萍看向他:“怎么啦?”
“为什么要写‘正’字啊?”
“因为‘正’字的笔画正好是五笔啊。一个字五票,两个字就是十票,一眼就能看出来有多少票了。”
程守萍一边说,一边在他手心里画正字。宏宏痒得抽回手,缩着脖子“咯咯”直笑。
正说着话呢,走过来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饭盆往程根生旁边一放,跟着坐下了。
程守萍喊了一声:“傅叔叔。”宏宏也奶声奶气喊了一声“傅叔叔”。
“哎。”傅奎笑着应了,转向程根生时神情严肃了几分,声音也压得很低,“老程,有人举报你,知道不?”
程根生愣了愣:“我?我有什么好举报的?”
傅奎是班组长,今天车间主任找他了解情况,就是问老程有没有偷拿车间的金属废料。
程根生确实拿过几块废铁皮,利用休息时间切割打磨,做成小马小人给宏志玩。那几个小人还没一根手指头高,全部加起来融成团也不会比个鸡蛋大。
一般来说,只要不是拿出去倒卖赚钱,只用一点废材修修补补,做点小工具家里用用,那是眼开眼闭的事。
车间里的老师傅、班组长这些老资历的工人,基本都拿厂里的废料做过各种小工具。
比如废钢筋弯一弯,一头稍微磨磨尖就是煤勾,用来勾煤球炉里滚烫的煤饼,清理炉灰,趁手得很。再比如家里有什么桌子椅子腿,木架子、长杆子裂开了,用铁皮箍起来,箍箍紧就能当新的一样用了。
有什么办法呢,大家都不富裕,能省一点是一点。
其实车间主任也清楚得很,他自己家敲核桃的小钢锤,还是用小块的边角料钢材做的呢。
但是,有人举报了,还是要走形式问一下的。
傅奎当然拍胸脯说根本没影子的事,老程那么老实的人,哪里会偷厂里废料嘛。
回头就来找程根生通风报信了:“老程,你想想,是谁会举报你?”
程根生摇头。程守萍小声说:“娄叔叔吧……”
傅奎一击掌:“肯定是他!”
“那天你不是发觉他车刀没装牢,报上去了吗?厂里给他记大过,还扣了工资。”
安全制度方面厂里一向很重视,不仅把娄桐这次的记大过通报全厂,还在广播中公开表扬程根生,夸他安全意识高,才能够提早发现隐患,避免了一场重大安全事故的发生。
因此傅奎完全不觉得这是需要隐瞒的事情,更没留意到程根生不停向他使的眼色,一口气说完后总结道:“肯定是他为了报复你,向上面举报了。”老程平时从来不得罪人的,所以这个举报人,除了娄桐不会有第二个。
程根生看看女儿,她正低头吃炒鸡蛋,好像不准备追问他为啥没告诉她这件事,才暗暗松了口气。
“老程,就算这次举报的事情过去了,小娄那里不一定肯罢休。你这两天要当心点啊,眼睛睁睁开。”
程根生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饭后回家的路上,程守萍和宏宏说着话,时不时看一眼爸爸,虽然爸爸一向话少,但总觉得今天的他比平时更严肃,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
等回到家中,程守萍便索性问他了:“爸爸,你是在想被举报的事吗?”
程根生意外地愣了愣,随后摇摇头:“不是。”
他停了停,见女儿望着他,仍然是一副等着他回答的样子,便清清嗓子:“咳,车间里推荐我去考六级钳工。”
程根生取得五级钳工证书已经三年多了,这次上报娄桐的过失,阻止了一桩特大安全事故的发生,属于立功表现,车间除了开会表彰之外,还向上级领导推荐他参加六级钳工考核。
程守萍又惊又喜:“爸爸,这是大好事啊!”
厂里五级钳工一个月68元工资,六级工一个月80元。光每个月工资就多了12元,再加上各类津贴也是水涨船高。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提升啊。
程根生笑了一下,略显为难地说:“要考试的,还要去上培训班。”
程守萍这下明白他为什么犹豫了。
六级工考核并不是那么容易通过的。她技校毕业出来后就在厂里做质检员,听去考过的钳工聊起,考核分为“应知”和“应会”两部分,应知是理论考核,应会是实操考核,而且都有相当高的难度。
工人大多数文化程度不高,就算实操技术过关,理论考却是薄弱项,即便在培训班经过几个月的培训,最后真正能通过考核,顺利拿到六级证书的不会超过三分之一,甚至更少。
而爸爸如果去参加厂里组织的业余培训班,每天晚上以及周末半天都要上课。
这就意味着他没法像现在这样照顾宏宏,需要程守萍花更多的时间来照看宏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