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第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顶撞这个人。
他忽然觉得,真不错。
那些想说又不敢说的念头,像堵塞了许久的河道终于被冲开,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畅快。
沈彦廷终于转过脸来,他没有生气,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看着沈柏舟,那表情像是一个成人在看一个三岁的孩子挥舞着木剑向坦克冲锋。
不觉得威胁,不觉得可笑,甚至不觉得值得认真对待。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小九,你长大了,嘴皮子也利索了。可你长年纪长个头,怎么不长脑子?”
沈柏舟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
少年心比天高,被这样轻飘飘地刺穿,比被骂一百句都难受。
“你问问她。”沈彦廷打断他,下巴朝秀珠的方向抬了抬,“要走,还是要留。”
沈柏舟攥紧拳头,大步走到秀珠面前,一把拽过她的手腕要拉她过来澄清。
手心里忽然一片黏腻。
他看见自己的手指正按在秀珠的手腕上,那里渗出的血正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
沈柏舟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我……我不是……”他手足无措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秀珠的伤口,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眼眶又红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弄疼你了——”
秀珠看着他,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刚才还敢对着沈彦廷顶撞,此刻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脸上的懊恼和慌张比刚才吵架时红了三圈的眼眶还要深。
秀珠摇了摇头,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九少爷,我感谢您。”
她看了沈彦廷一眼,又收回目光。
“是我自己要离开的,六先生是在帮我。”
沈柏舟愣住了,他转头看向六哥。
沈彦廷嘴角微微一动,算不上笑,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你看。
沈柏舟站在原地,海风吹得他的校服衬衫猎猎作响,他有些茫然。
秀珠朝两位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六先生,谢谢九少爷,我……先走了。”
她似乎知道,今晚就是她离开的最佳时机。
光叔指了两个手下跟着她上船。
秀珠抱紧了怀里的皮箱,一步一步,朝着码头停泊的那艘船走去。
沈柏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她很瘦,走路的时候左腿似乎有些跛,也许是伤了膝盖。
舷梯上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融入了码头尽头的夜色中。
沈柏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无能为力。
六哥比他强、比他有权势,更比他会洞察人心。
明明是他跟秀珠更熟,可他却不知道,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还在执拗地替她争取。
海风灌进他的衬衫,却像是灌进了他的心底。
身后传来沈彦廷的声音:“回去吧,明天还要上课。”
汽笛声呜咽着划破夜空。
秀珠站在甲板上,怀里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钱箱,手腕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她终于感觉到了痛。
码头上,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灯光闪烁。
警察来了,沈柏舟走了。
沈彦廷站在码头边缘,身后是仍在冒烟的废墟,面前是漆黑的海面。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夹着烟,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像一尊佛。
不,佛是慈悲的,他不是。
他是抬手就能定人生死的人,定她的生,定其他人的死。
船身缓缓启动,驶向漆黑的深海。
秀珠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站在火光与黑暗交界处的男人,然后收回了目光。
从今以后,隔着整座太平洋,他们再没有相见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