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泓安哥哥……”琼章顿时急了。
“赵泓安是聪明人,所以愿意陪卢龙弼演这场戏。他父亲反而愚钝,一味地奉承卢龙弼,不敢和他作对,卢龙弼心里估计都骂了他不知道多少句了。”柳无忧笑着为她解说:“但京中仍有直臣,直接单枪匹马入局,就把这局棋给打乱了。”
杨琼章仍然不解,只有孟妙常神色像叹息般道:“萧承泽。”
“是的。”柳无忧道:“我父亲当初就常教我,说三公九侯,是国之栋梁,定国公这一招,称得上参天巨擘,他一个人就把卢龙弼打了回去,自己也不和世家结盟。这是真正的忠臣、直臣,行好事,不居功,事了拂衣去,何其潇洒。相比之下,反而衬得卢家心思卑鄙了,官家见了,也要深思。”
她话中对萧承泽何等欣赏,但杨琼章此刻心神全在别处,并没有注意到。
“那泓安哥哥为什么要出这个头呢?”杨琼章紧皱着眉头问。
到底是娇养大的孩子。杨家父母出色,撑了二十年,殷实安稳,她从出生起就没经过变故,所以总觉得安安稳稳下去就是最好的。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人是必须争的。
“泓安也是没办法。武英郡王府如日落西山,父亲又是那样昏庸,他不肯坐以待毙,总要做事的。”孟妙常握着她的手,认真劝她:“你别怪他。”
说曹操曹操到,山坡下一骑飞驰而来。青袍玄马,不是赵泓安是谁?
他也是七窍玲珑的人,看到三人坐谈,杨琼章一见他,又把头拧去一边,一副生闷气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懂的。顿时也无奈笑了。
“是我错了。”他也是轻车熟路了,和两人见了礼之后,就开始哄杨琼章:“我不该答应他们去打马球的,害章章为我担心。”
能在权谋场中生存的人,谁不会点话里有话的功夫。这句道歉从字面上理解当然可以,但如果杨琼章真已经在她们两人的解说下知道今天的马球赛是怎么回事,那也是说得通的。他在说:我不该在权谋场中打滚,害章章为我担心。
杨琼章只管生气,理也不理他一下,孟妙常也微微一笑,拉着柳无忧起身。
“正好,我们也想在坡下走走,你们俩说话吧。”
她让出位置给他们这一对说话,赵泓安顿时感激得直作揖,朝她们笑着道谢道:“多谢你们照顾章章。”
“不用谢我,谢无忧才是正事。”孟妙常也逗他,柳无忧顿时有点脸红。毕竟,她才是“主讲者”。
但没想到赵泓安这样心胸开阔,还真认真谢她,道:“柳小姐不愧是能论道的人,学问高深,以后还请你多看顾章章。”
他这样守礼,柳无忧也认真回礼,道:“赵世子客气。风大浪急,世子要顾惜自身才是。”
江南虽好,毕竟不是京都。三年一次科举,天下的读书人都往京中汇集,才养成这京中藏龙卧虎的大势。柳无忧自幼在江南,天资过人,惊才绝艳,所以也很少见到能与自己比肩的同龄人,难免觉得天下男子不过如此。等到了京中,才知道天外有天。
她和孟妙常挽着手走下山坡,不由得感慨道:“我今日释怀不少。”
“怎么说?”孟妙常不解。
柳无忧并不回答,只是抬眼望去。怪不得书上说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原来这世上景色开阔处真能让人心胸都跟着开阔。秋日山林一片盛景,远处天高云淡,何等阔朗。
“我刚刚在想,今日这样的情况,就算我父亲还在,我也未必能处理得比萧承泽好。从来党争就是最恶的东西,耗费人才物力,于国运无益。定国公府当得起一句国之巨擘,但这样皎洁如月的臣子之心,尚且难免被官家猜忌,落到满府只剩下一人的地步。”她叹息一声:“这世上也有人和我一样。我父亲的冤屈,原来也不是孤例。”
她确实是不懂情,只知道姐妹情深,无话不谈。不知道这番话换了任何一个对萧承泽有情而不得的女孩子来听,会有多诛心。
孟妙常也为之神色一滞,柳无忧这才反应过来,道:“我失言了。”
“哪里的话?”孟妙常的心胸也开阔得如秋日旷野,反而握住她手道:“这世上很多事,本来就是要处境相同,才能互相理解。你看懂他的棋路,本就是他的知己。是我从来没懂过他罢了。”
柳无忧也握住了她的手。
“不要这样想,我虽然不懂男女之间的情意,也知道情不是懂不懂的事。许仙未必懂白娘子,章章也不懂赵泓安,他仍然很喜欢她。方才他说多谢我,我都很惊讶。我们点破他的棋局,害章章生他的气,但他竟然不介意。”
“因为他知道我们是为章章好。”孟妙常道。
“我惊讶的正是这个。”柳无忧神色震撼:“喜欢一个人,自己的利益竟然也可以置之度外。我虽然不懂,看着也觉得很惊奇。怪不得元好问有那样千古一问。”
她说的是元好问的那一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孟妙常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微笑。
“书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她取笑柳无忧:“柳夫子临渊羡鱼,不如自己亲自下水试试深浅?到时候不怕写不出千古名句来。”
她笑完就跑,柳无忧愣了一下,才去追她。
“三姐姐还敢笑我,看我不教训教训你才怪呢。”
孟妙常笑着提裙跑下山坡。秋日的风带着草木香气,吹拂在脸上。真奇怪,人心就是这样神奇的东西,明明痛苦得都要裂开了,但只要跑起来,装作高兴的样子,久了就能连自己都骗过去。
她从小就知道这一点。这世界的真热闹很少,就好像这世上的真情很少。大部分家族,也不过是如同孟家一样,面和心不和,不过年节下聚在一起,维持表面的亲亲热热。但假热闹只要够多,灯够亮,酒够暖,她说的笑话够好笑,大家就都能过个好年。
是不是知己有什么重要呢?萧承泽有他擅长做的事,她孟妙常也有她的,谁也不比谁差。
她从来是个俗人,做不成元好问那一问中的生死相许。失去了喜欢的人,她一样要笑,要热闹,要花团锦簇、烈火烹油热热闹闹地过好这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