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御前人多眼杂,辛贛没有再多说,只轻微颔一下首,眼帘仍垂着。
小内侍心领神会,赶紧收了声,蹑手蹑脚却仍难掩轻快地朝屋中走去了。
片刻,一道苍老些的声音响起。
“见过三郎君了。”
身着御前内侍服色的王德谦朝辛贛一笑,由躬身的姿态直起腰来,“三郎君,今日你来得可不巧。方才晚膳换了三回,人来来往往的拥挤,你进去之后要小心些。”
御前的人嘴都严,不能透露天子的行踪、心情、饮食,只能靠只言片语暗示。
刚入宫时辛贛尚需多番猜测,如今已能快速领会、整合这师徒二人的言下之意了。
——官家的心情很不好,不好到饭都吃不下的地步,而太子更是被关禁闭停了饮食。
可以想见,必是这对天家父子起了争执。
而以官家的城府,又和太子相关,那么能令他如此暴怒的事,似乎也不过三两件
这些纷杂的想法只是一瞬间从脑中掠过,辛贛便道:“父子连心,看来不是虚言。太子殿下宫中停膳,官家这么巧也碰上偷奸耍滑的侍膳内侍了。”
说完神情淡淡,只安然盘坐,脸上没露出任何睁眼说瞎话的动摇心虚之色,反而显得诚恳。
这辛弃疾家的三郎君刚入宫时还明显是个一片涉世未深的纯净郎君样子,没想到啊
没想到,现下却领会人心如此之快,用“一日千里”来说都嫌不足。
说是被宫中把心涂黑了不恰当。
他几乎是纵身一跳进了大染缸,随后就染了个浑身黑。
王德谦心中啧啧叹服,面上仍未动分毫,只和辛贛闲聊似的,“可不是?好歹有韩大人为官家、太上皇和太子分忧。韩大人又懂政事,又通风流,又会玩耍,真是找不见这么好的人了。若不是身在宫中,你我真该去见识见识韩大人今日家中的小雪宴哪。”
王德谦笑:“听说府上又是请了‘十二花神’的歌姬,又是请了各色行首,莺燕环绕,岂不是人生美事?”
说毕了,兀自出神幻想着,呵呵笑起来。
这话辛贛却不接了。
屋内传来官家的声音,很快有女使前来宣召,辛贛便朝王德谦略一颔首,随她进屋了。
只留王德谦微笑点头送辛贛入内。
随后,王德谦面上的笑一点点变淡,最终化为一点叹息。
倒忘了,眼前这位是近日被市井里编起了歌谣的“辛郎”。
以这年轻人的出身和姿容,只怕打小就有无数的狂蜂浪蝶扑来,寻常的歌姬美人自然是引不起他的兴趣,倒是他王德谦方才以己度人、自顾自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