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金吾卫中郎将在外求见。”
成帝搁笔,“宣他进来。”
中郎将进殿行礼,拱手禀道:“皇上,广威将军回朝,此刻在宣武门外留待。”
皇帝神色不变,但眼中已经冷了三分:“他不入城觐见,是要朕下旨请他吗?”
中郎将把头垂的更低:“广威将军他,他将薛定及薛家儿郎的棺椁押送回来,就停在……”
‘砰——’
皇帝怒拍案几,“曹平是要造反不成!朕已明旨不许给薛定殓尸,他收了尸还敢将棺椁运回上京?!”
中郎将大气都不敢出,因为後面还有更难说的。
“皇上息怒。”他直接趴在了地上,“下,下臣还有一事要禀。”
“说!”
“薛家大郎之妻谢君珩听闻此事,也赶至宣武门外。”中郎将整个人胆战心惊:“他说,说落叶归根,人亦如是,故而要将棺椁运回平冠候府。”
话音落下,整个太文殿落针可闻,静的极其骇人。
“好啊,好。”成帝气极反笑,连连点头:“朕当初真是给薛家大郎赐了门好婚事,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他笑着看向伏地的中郎将:“既如此,那就让谢君珩一人将棺椁背回侯府,若他能做到,朕便准了这落叶归根。”
“是!”
皇上没传圣旨,口谕也未准内阁记下。
中郎将是个有眼色的,所以策马赶到宣武门外後,他就居高临下的以自己的名义道:“只许薛家亲眷背棺进城,旁者若敢插手,立刻下狱!”
薛家亲眷,唯剩谢君珩一人。
看着顾悸惨白的脸色,广威将军当场暴怒:“本将现下就砍了你这刻薄小人,让你……”
“曹将军,休要动武。”
顾悸开口将人喊住,下一秒又痛咳了起来。
曹平举着刀上也不是,不上也不是,心里堵的都快死了。
顾悸喘着气走向中郎将,施了一礼:“大人若有长链,可否借我一用?”
中郎将唤人去衙卫取,一炷香的时间,一条两丈馀长的铁链扔到了他的脚下。
“多谢大人。”
顾悸俯身捡起,然後拖着铁链走向了那五具棺木。
看着他将链身捆上薛定的棺椁,曹平倏地红了眼睛:“贤侄!!”
顾悸冲他摇了摇头,继续做自己手里的事。
绕好铁链,他屏着一口气将棺头从板车上扛起,向前走了几步後棺尾落地。
几百斤的重量全部压在了他的背上,顾悸瞬间双膝砸地,直接喷出一口血来。
曹平迈步就要上前,金吾卫却早有准备,立时拔出了佩刀。
中郎将坐在马上,手里卷着马鞭:“本将说过不准旁人插手,曹将军,不如您还是先回府见见妻儿吧?”
曹平的目光就像恨不得活撕了他,中郎将也不避,就这麽居高临下的跟他对视。
就在这时,顾悸竟然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两条腿颤的厉害,身形也几经摇晃,但两只手从始至终都牢牢扣在锁链上,一刻也没有松开。
顾悸迈出第一步时,曹平一个八尺武将当场酸了喉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的背着棺椁走近城门,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滑落,在前襟落下点点红迹。
“贤侄,君珩,咱不背了行不行,”曹平弯着腰,脸上涕泗横流:“我去求皇上,我求他开天恩……”
顾悸一句话也不说,因为他实在没力气开口了。
他甚至看不清前路,两只脚几乎是顶着最後一口气才能迈出。
在顾悸又一次脱力倒地後,一名司阶驭马靠近中郎将:“将军,这谢君珩乃是左都御史独子,他若死在这长街之上,咱们日後也不好做啊。”
中郎将哪会不知,但他无法明说这是皇上口谕,只能硬着头皮让人退下。
街上的百姓早已被驱赶,无人知晓这背棺的惨烈之事。
棺椁被背了多远,血迹便零落了多长。
鹅羽般的雪花渐渐浸湿了顾悸的衣袍,血痕向下蜿蜒,远远望去,就像绝境中唯一的一簇烈火。
顾悸知道,只有让皇帝出了这口气,才能保住薛家父兄不被抛尸荒野。
他答应过无祇,有他在一日,必不让侯府受辱。
整整三个多时辰,顾悸口涌鲜血,数度昏厥,竟是将棺椁生生拖到了定天门前。
漫天大雪之中,他身着血衣伏地,朝着太文殿的方向叩拜。
“学生,谢皇上天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