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如若恼了我,也不必说那般重的……”
噼嚓,一个玉瓷茶盏碎在了她的脚下。
吴芮宁先是一惊,在看到顾悸那张煞白的脸後更是眼露惊惶。
几日未见,谢君珩怎的看上去像快死了一样?
顾悸眼前发黑,强喘了两口气:“我要去大理寺地牢,望请祭酒大人,打点一二。”
吴芮宁刚听还有点懵,等明白过来後一下捏紧了手里的丝帕:“大嫂,您这又是何必呢?如今五郎虽然身陷囹圄,但待皇上查清……”
“吴氏。”顾悸声若寒雪的打断了她:“令尊私收贿赂举荐监生,可对得起这天下苦读的寒门子弟?”
吴芮宁人都傻了,颤着手指向顾悸:“你丶你浑说什麽!”
顾悸还真是胡说的,不过是照着官位想了个最容易出岔子的由头。
他虚弱的喘着气:“如今我行将就木,死前会将此事写于遗书,想来父亲必会奏请圣上查证,还令尊清白。”
人永远只会在威胁到自身利益时殚精竭虑,否则哪怕天塌下来也只会倚门看热闹。
吴氏急三火四的又回了娘家,当夜天色刚一擦黑,顾悸便乘马车到了大理寺前。
他这一路都在咳血,看的那位祭酒大人是胆战心惊,生怕他死在半路上。
两人十分顺利的进入了地牢,顾悸给领头的看守塞了银票,对方将他带到通道前。
“左手第三间便是。”看守皱着眉,压着嗓子:“谢公子您可快着点,别让小的难做。”
顾悸颔首:“有劳。”
地牢里的阴冷是生往骨头缝里钻的,昏暗的通道内不断响起虚弱的咳嗽声,任谁听了都会生出几分不忍。
顾悸几乎每行几步就要停下稍缓,等走到牢间前,他的脸色已然苍白无比。
薛无祇穿着囚衣就躺在地上,血迹已经从内里洇了出来,痕迹遍布丛生。
看着爱人生死不知的模样,顾悸还未开口唤人,便自喉中呕出一口鲜血。
他强忍着胸绞背身吐了,然後用里衣的袖子拭净唇角,方才转过身来。
“无……五郎,五郎?”
他一连唤了十几声,薛无祇指尖才有了轻微的缩动。
满身的伤加上高热,让他在睁眼後很长时间无法看清牢前的那身白衣是谁。
直到望见顾悸的面容,薛无祇先是怔忡,下意识从喉间发出两道沙哑的短音。
顾悸忍着喉间的甜腥,自铁栏的间隙向他伸出了手:“五郎,过来。”
为他这四个字,薛无祇硬是靠那条没断的左臂坐了起来,看的047眼泪跟线珠子一样往下掉。
顾悸知道薛无祇身上的伤势每挪动一分都是折磨,但他却有非这样做不可的理由。
待两人终于靠近时,薛无祇做的第一个动作却是握住他的指尖。
[走。]
看到手心用血污描出的字,顾悸猛地闭上了眼。
口不能言,不是被毒哑了就是连口内都受了刑。
他将牙关几乎咬出血来:“五郎,你切勿为任何人招罪。你若是为了保全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而让你父兄蒙冤,这世间便只以为薛家满门皆是乱臣贼子,再无人记得是他们用性命守出了太平盛世。”
顾悸费力地换了一口气,睁开洇红的双眸:“你若信我,侯府有我一力帮你撑着。有我在一日,必不让候府受辱。”
薛无祇的瞳孔轻颤了两下,一瞬间的鼻酸後,还是写下:[放妻书已予,你不再是我薛家人。]
嫂嫂明明是最想离开侯府的那个人。
他想到了嫂嫂的名字,谢君珩,君子如珩。
嫂嫂是读书人,文人最讲风骨,但实在不必为一时的信义搭上自己的命。
在最後一个字落在手心时,顾悸却反握住了他满是伤痕的手。
“五郎,你信我,事情还未到绝境。”
父兄为国尽数死于北疆,尸骨还未入棺,皇上就定了侯府不赦之罪有七。
这般都不是绝境,如何才是?
薛无祇垂眸看着顾悸如玉骨般的手指,皎白与血污交汇。明明是冰冷苍白的一只手,却让他已经寒澈的心有了一丝丝温度。
他擡起深眸,无声的点了下头。
顾悸勉力挽起唇角,从宽袖中掏出一个瓷瓶和一个纸包。
他先让薛无祇将瓷瓶中的伤药喝下,然後打开纸包:“食盒太过打眼,我只带了这些酥饼。”
说罢,自内腑突然又返上一股腥甜。
顾悸本欲强忍,却猝不及防的喷出一口大血。
薛无祇看着溅落手背的血点,满目浸染痛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