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啊!这四百块钱和这些粮票、工业票,你找个地方藏好。”陈老太拿了一方帕子递给自己的大孙女李悦,
又压低声音嘱咐,“你父母是个偏心的,可不能让他们看见,否则你什么都剩不下。”
李悦接过帕子,手指微微收紧。
她心里明白,奶奶这话不是危言耸听。
她的父母一共生了两个女儿,她是大女儿,今年刚满十八岁。
今年读完高中,她脑子活,成绩也不差,完全可以在海城找个工作留下来,不必去下乡。
可父母偏心,非说她妹妹李芹身体不好,街道来问他们乡下名额的时候,支支吾吾的,就是不说是谁。
从父母这态度,李悦就知道了——估摸着又是自己。
这四百块钱和这些票,是李悦卖掉工作换来的。
学校毕业后没多久,她经老师推荐,参加了机械厂的招工考核,本可以去坐办公室当办事员。
可工作刚刚到手,还没来得及跟家里说,奶奶陈老太就把父母打算瞒着帮她报名下乡的事告诉了李悦。
知道自己躲不过,李悦索性一咬牙,托人把这份工作卖了,换了钱和票子去乡下。
总比两手空空出门好。
陈老太叹了口气,又道:“没事的,十个手指头伸出来都有长短,何况是人心!
你爸妈眼瞎,奶奶眼神好,奶奶疼你!等日子定了,你告诉奶奶,奶奶给你准备煮鸡蛋和包子,你带着路上吃。”
陈老太名叫陈宝珠,娘家以前是开私塾的。
解放以后,哥哥跟弟弟都去了学校当老师。
因着家里只有她一个女孩子,所以日子一直过得还行——光从名字看,就知道她是个得宠的。
李悦是她头一个孙女,也是在她怀里长大的,所以即便是个女孩子,陈老太也喜欢得很。
关键李悦的名字还是陈老太当先生的父亲取的。
因此老太太对李悦最是偏爱。
李悦接过奶奶的帕子,把手里的钱票包了起来:“奶奶,你放心,我不难过,工作到手那天我就知道自己留不下。
我压根就不信这‘上山下乡’的事,我父母会让妹妹去。这些东西我也不带回家去,我有地方藏。”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陈老太摸了摸大孙女的头,“凡事都想着点自己,你那老是让东西的性子,奶心疼。”
李悦把帕子揣进怀里,笑着跟陈老太道别。
要说藏东西的地方,还没有几个。
不过李悦想好了,把这些钱票暂时放到隔壁邻居顾家去。
顾家的长子顾清,比自己大一岁,因为也是个不受家里待见的,所以一直跟自己关系不错。
估摸着这回他也会被安排着下乡。
从奶奶家往回走,刚刚拐进一个巷子,她就听到了妹妹李芹说话的声音:“顾清大哥,你真的能说服姐姐把工作让给我吗?这可是不下乡的机会啊!”
李悦脚步一顿,整个人停在巷口。
她怀里还揣着那方包着钱票的帕子,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李悦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她想听听顾清怎么回答。
顾清似乎是被那声“顾清哥哥”喊得有些上头,语气带着激动:“小芹妹妹,你放心,我一定能说服你姐姐!她一向跟我好,可听我劝了。”
“顾清哥哥,那就多谢你了。”李芹的声音里透着羞涩,“其实这事,我爸妈也能说服我姐姐,可不想让我姐姐和家里生分,所以这事只能请你帮忙了。”
顾清语气更加得意了:“放心,乡下那种地方,就该你姐姐去,你身体不好,去了可待不住。”
“好在顾清哥哥你也会下乡,到时候你们也能相互有个照应。”李芹笑着建议道,“其实,这些年你俩关系好,
我爸妈都觉得你们般配,说不定将来我们还能做一家人呢!”
听喜欢的女孩子这么说,顾清的心情瞬间就阴沉了下来,但他安排的事情现在不能暴露,只能硬是按下自己的不快。
“这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觉得还是先把工作的事情搞定再说。”顾清不想多谈“自己下乡”的事情。
李芹没看出这么多的弯弯绕,只是闲聊似的打听道:“对了,顾晏哥哥的工作定了吗?上次听说,他好像要接伯父的班,去药品厂上班,具体是什么岗位啊!”
“手续还在审批,你也知道的,我爸那是技术岗,顾晏那小子什么都不懂,脑子也不聪明,所以可能要调岗。”顾清讪讪地说道。
李芹不愿意听到顾清说顾晏的不好。
顾晏怎么就不好了,最起码他长得好呀!
而且在顾家的地位,还和自己在李家的情况差不多。
家属院的女孩子谁不对他有点想法。
不过这会儿她还用得上顾清,所以只能虚与委蛇地跟着笑了笑。
两人随后又闲聊了一会儿,便各自回家了。
站在墙根下听了全部的李悦,忍不住苦笑:“原来这眼瞎会遗传,还当顾清和我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