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使者的气焰被彻底掐灭之后,接下来的谈判便顺畅得多。
秦策是个老狐狸,嘴皮子功夫半点不比他在校场上的排兵布阵差。
他坐在南疆使者对面,一条一条地掰扯——边境那五座城池他没有全要。
只要了三座。
因为其中两座和另外三座城池间隔了一条天堑。
那里不仅荒凉,而且一旦派兵驻扎补给困难不说,还会经常面对南疆的骚扰——无险可守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但是南疆必须同时开放两国的互市口岸,允许南疆商人入关交易;
并且弥补大夏放弃两座城市的算是,南疆每年须向大夏多进贡三成上等药材与矿产。
数量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连运输的路线和交接的时辰都一并谈妥了。
南疆使者起初还想讨价还价,可秦策只是笑眯眯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轻飘飘地说了句:“使者大人若觉得不妥,那咱们再打一场也行。只不过下一次,就不在校场上了,小打小闹太没意思。”
使者闻言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想起了场上那青年的手段,他沉默良久,终于咬着后槽牙点了头。
签了和约,南疆的人便灰溜溜地回到了驿馆,不日将返回南疆。
秦策拿着那份墨迹未干的和约回到高台前,双手奉给萧稷,:“陛下,事儿办妥了。”
萧稷接过和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微微颔首,目光不经意地掠过秦策身旁那道玄色身影。
那青年正把银枪收进布囊里,几缕散落的黑发被风拂到面具边缘。
抬手随意拢了拢,动作间带着股少年人的漫不经心。
萧稷没有多问,只将和约交给安顺收好,起身道:“回宫吧,明日再议封赏之事。”
翌日清晨,御书房里炉香袅袅。
萧稷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本册子,指尖在纸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
安顺通传之后,秦策带着那青年一前一后进了门,两人跪在案前的地毯上,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萧稷没有马上叫起。
他垂眼看着跪在下首的两个人——秦策今日难得穿了件暗紫色的朝服,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模样倒是比昨日校场上正经了许多;
而他身侧那个青年仍是那身玄色劲装,脸上的银面具没有取下了。
只是青年低头的时候,上位坐着的萧稷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对方白皙的脖颈。
他手里的册子越叩越快,指节敲在纸面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半晌,萧稷终于停下动作,抬眼看向秦策,嘴角扯出一个凉飕飕的笑。
“秦策,你好大的胆子。”他的声音不高,但那语气里的寒意能让在场的人身上都凝起一层霜,“竟然敢带着朕的阿雍这般胡闹——你莫不是忘了,她是太子在这世间唯一的骨血?”
秦策跪在地上没有抬头,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的声音沉稳,不卑不亢:“臣没有忘。臣记得清清楚楚,当年太子妃把阿雍托付给臣的时候,她的遗书中写了什么。”
萧稷的手在案上猛地一攥。
七年前那个雨夜,皇城里的灯烛明明灭灭。
皇帝萧稷做了他此生最难的一次抉择——遵照儿媳的所求,把自己的嫡亲孙女宸佑郡主萧晚星送出京城,送去北境投靠她的外公秦策。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活!
七年前,太子萧景朔连同秦策的秦瀚一同出征,本来已经打了胜仗凯旋而归。
秦瀚的妻子生产在即,他便脱离了大部队打算一个人先行回京。
但萧景朔怕路上出问题,就点了自己身边三千羽林卫,随秦瀚一同出发。
路上遭遇伏击,萧景朔、秦瀚连同三千兵士一同战死。
羽林卫中有五成兵士是世家子弟,这一下子死了这么多年,那些门阀岂会罢休。
弹劾、问责的折子一摞一摞地往上递。
太子妃秦湘是个刚烈的性子,她给在北境的父亲秦策写了托孤的信以后,便以身殉了太子萧景朔。
十五岁的萧晚星在接连打击下“疯”了。
而后她便随着来接自己的外公秦策,去了北疆。
那些痛苦的画面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萧稷的眉心动了一下,攥着册子的手指缓缓松开。
他沉默了几息,又重新看向秦策——这个跟了他大半辈子的老臣,鬓角的白发比七年前多了一倍不止,眼角的纹路也刻得更深了。
萧稷记得清楚,太子走的那年,秦策的头发还是灰黑的。
“臣还记得!”秦策的声音低下去几分,却更有力了,“阿雍不仅是陛下的孙女,也是臣的外孙女,更是我秦家唯一存世的子嗣。”
当年没有死去的,还有那个收到惊吓,没有把孩子生下来,最后一尸两命的秦家少夫人。
思及此,秦策又道:“陛下心疼阿雍,臣难道就不心疼么?可她想要活下去,就一定要有自保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