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晚膳十分丰盛,乃是徐易平特意为庆贺四人乡试圆满结束而准备的,徐韶华在嗅到那股浓浓的饭菜香味时,这才终于让自己从那被陷入愤怒情绪中醒过神来。旋即,徐韶华面上带上了一丝浅笑:“今日乡试结束,愿他日吾等皆可桂榜题名!”徐韶华笑吟吟的看着众人,卫知徵缩了缩脖子,但随后也提起了酒杯,安望飞和胡氏兄弟虽然隐隐觉得不对,可这会儿美食当前,对于这九天啃干粮过活的他们来说,已经无瑕思索旁的了。“桂榜题名!”“蟾宫折桂!”“当浮一大白!”徐宥齐坐在一旁,这会儿也端起了自己的羊奶,脆生生道:“愿叔叔和三位叔叔都能心想事成!”一时众人倒是难得笑了出来,酒足饭饱后,已经累了九日的四人倒头就睡,卫知徵和徐易平料理了残局。徐易平一边收拾,一边忍不住道:“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总觉得二弟怪怪的。”卫知徵看了一眼徐易平,没想到徐大哥看着五大三粗的一个人,倒是心思细腻。但卫知徵深知徐韶华对家人看重,这会儿也不愿让徐易平担心,随后笑眯眯道:“许是华弟太累了,毕竟这九日着实煎熬啊!”徐易平想到这里,也是心有余悸,那位小胡兄弟首场出来的时候,差点儿当场晕了。幸好随身带了药,这才得以缓过来。徐宥齐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了一眼卫知徵,随后便又低下头,小叔叔今日心情确实不好,不过让爹知道了,也不过是多一个人担心罢了。这样的烦恼还是让他和卫叔叔承担就好了。月落日升,天还未曾亮起,只听一声霹雳惊雷,随即倾盆大雨陡然落下,乱珠飞跳,风卷残云,等到徐韶华起身时,外头入目已是一片雨幕。徐韶华提剑而出,他仰头看着天空,阴云映水目忽明,孑然一身身若萍。徐韶华的手臂缓缓抬起,整个人就那么轻轻走入雨幕之中,风大作,几乎将庭院内的树叶都要薅走一般的狠劲儿,徐韶华的身体也在这一刻被衣衫紧紧包裹,它裹挟着他的步伐,可少年依旧不为所动。在那阴霾密布的雨幕中,少年手中的剑将雨丝纷纷切去,碎雨纷扬落下,涟漪遍布,炫目惊心!不够!不够!还不够!曹青之死,让徐韶华认识到权之重量。可那道减兵策问,却无疑是一句直击心灵的叩问!当权者不仁,以万民为棋以图私欲,在那层层重压之下,何人可挡?!无人可挡!!!这一刻,徐韶华终于明白张载当初的横渠四句为何名贯古今。他于异世孑然一身,可却早已融于这个时代,他自认自己不过一介凡人,此生,唯为生民立命尔!剑停,少年丹田中拼命运转真气突然像是冲破一层桎梏。九霄心法,第四层成。徐韶华负剑回到屋内,雨丝纷飞,独不见少年不染纤尘。与此同时,本次乡试的答卷已经誊写完毕。贡院之内,烛火燃了一夜,纵使此刻已经到了白日,可天气实在阴沉,是以此刻帘内帘外,皆是灯火通明。而等考卷誊写完毕后,便会被外帘官呈交十位同考官批阅,这一步骤外帘官身前身后有共八位兵将跟随,以防外帘官做手脚。此刻,满室寂静,唯有内帘官们翻动考卷的沙沙声响起,不过相较于晏南文气之盛,清北便略逊一筹。尤其是此番总裁出的题目较之此前乡试难度高了不止一点,这会儿十位同考官心里都不由有些发苦。若是此番乡试选不出来规定数目的学子,那他们这一批涉事之人都要吃挂落!要知道,当初先帝登基后,初次恩科之时,便有山阴省乡试的主考官以要为大周选出最优秀的人才为借口,出的题是又冷又偏,以至于达到了有史以来最低录取人数。科举一千三百二十六人,中举二十三人。而当年,朝廷给山阴省的入仕名额乃是前朝的两倍,共计一百名。是以当初桂榜刚一公布,便被山阴巡抚一状告到了先帝处,连并乡试考题一道送入京中。先帝观之大怒,直接派人斩了主副考,连并一众内外帘官都直接贬的贬,杀的杀,最后又直接按顺序补录了足够的举人这才作罢。是以对于这些同考官来说,他们最怕的就是主考想玩一个大的,主考不想要小命他们还想要呢!想归想,可是众人还是没有半点怠慢,一字一句的看着考卷,誊卷为朱,这会儿室内的光线本就有些昏暗,让众同考官只看了一会儿便觉得眼睛酸涩难当。而这里有千余份考卷,只一人便需要阅尽百余份,不过因首场有近乎五分之一的考生被盖了屎戳子,这会儿直接被弃之一旁,堆成一座小山。时光推移,黄昏降临,赵同考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轻轻吁了一口气,面上却不由得露出一抹苦涩。他如今阅卷五十余份,里面首卷合格者也不过十指之数,更不必提末卷的数理题了。最重要的是,这五十余份考卷的内容都属于无功无过的答案,赵同考都难以想象这样的考卷若是在告示栏处张贴,怕是要贻笑大方了。赵同考这时只能祈祷是自己的运气不佳,分到的考生不好。不过看看考题,赵同考又觉得自己可以理解那些考生了,首场的四书义暂且不提,只,最忌讳锋芒毕露,若不能遇到伯乐,便要蹉跎三载。而如这位考生这样,能隐晦曲折的将自己的想法融合进去的文章,才是上佳之选。赵同考忍不住轻轻的拍了一下桌,叫了一声好。屋内实在安静,赵同考来了这么一出后,一下子引来众人的注目,赵同考连忙拱手告罪,众人这才继续忙碌起来。……贡院之中的小插曲,徐韶华等人并不知道。而此时的徐韶华经过那场雨中剑舞后,胸中的郁气散去,面上浮起惯有的温和浅笑,可这样的气质又让前来的卫知徵觉得徐韶华还是有些不一样了。“华弟,这乡试都考完了,你便且歇歇神吧,这书什么时候不能看?”卫知徵人未至,声先到,徐韶华本在轩窗旁的小榻上倚着看书,这会儿微微一笑,将书倒扣在小几上:“外头雨大,看书解解闷罢了。”卫知徵:“……”“那平日华弟读书又是为什么?”“科举啊。”徐韶华起身引着卫知徵朝偏厅而去,卫知徵闻言愤愤道:“华弟又逗我玩儿,方才华弟看的也是藏书阁带出来的书!”“明乐兄说那个?那是兵书。”徐韶华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卫知徵直接卡壳:“兵,兵书?华弟,你可不要想不开啊,那战场上刀剑无眼的,你要是有个万一,我,我爹就不活了!”卫知徵这话一出,徐韶华不由得莞尔一笑:“明乐兄说话就说话,带上侯爷做什么?我看兵书,只是一时有感而发罢了。”卫知徵挠了挠脸:“我问过胡同窗他们最后一考的考题了,华弟可是因减兵之事生气?”徐韶华闻言,抿了抿唇,看向卫知徵:“不知此事明乐兄如何看?”卫知徵久处京城,又是一个爱八卦的性子,只怕京中之事他也能知道个七八分。卫知徵顿时坐直了身子,斟酌片刻,方才低声道:“减兵之事,前两年京中便有些苗头,不过华弟你知道的,平南侯不是吃素的,是以纵使朝野之中有人惦记这事儿,也只是偶尔嘀咕两句。”徐韶华点点头,桌子上放着不久前徐易平送来的莲心茶,是昨日徐韶华声音微哑,徐易平估摸着科举这两日热着上了火所制,故而送了这么一壶茶过来。涓涓清茶落入杯中,卫知徵仿佛受到了鼓励一般,继续说道:“至于此番乡试为何以此为题,我估摸着怕是平南侯又有什么建树,这才让右相有些坐不住了。”卫知徵的话与徐韶华猜想不谋而合,卫知徵说完自己的想法后,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