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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翠山(第2页)

茄子把我拽回车里,他踩了一脚油门,正中央大道两边的树荫就将我们吞没。

会在清明以外的时间来到这里的人寥寥无几,驶入延翠山公墓的大门以後我们更加确信没有其他人。停车场十分宽敞,但有着致命的缺陷——它完全暴露在阳光下,脱离了树荫的遮蔽,方才平添幽静的蝉鸣此刻显得无比聒噪。我们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那里更加靠近路边的大树,也许随着时间的推移可以被影子覆盖。

顺着联通入口的大路往前走,愈发能感觉到丝丝凉意,茄子缩着身子,双手抱臂,一个劲地贴上来,直到我们走到不远处的路口,延翠山公墓真正的样子才豁然开朗般地展现在我们面前——依着山头的地势修筑了宽阔的阶梯式墓园,中间是可供行走的步道,两边的窄一些,墓碑与墓碑之间有矮柏树,间隔着恰当的距离。碑上的刻字并不是统一制式,有的贴着照片,有的没有,有的刻着完整的名字和生卒年,有的仅有简短的“XX母”,但所有的名字无一例外都用黄油漆涂过,粗略望去有数百座之多。

“嚯!真够大的!”一踏出巨树构成的阴影,茄子就在阳光下发出了喟叹。离开了树荫的庇佑,更加彰显出延翠山的植被覆盖是多麽伟大的壮举。花岗岩制成的石碑反着光,让这了无生气的地方也变得熠熠生辉。

“既然这里就是公墓,他为什麽不愿意葬在这里?”

茄子不知道什麽时候又摸了支香烟出来架在嘴边,“我哪儿知道,一会儿你自己问他吧。”

“我想问的都快记满一个笔记本了。”

“是啊,我早说了,桥这小子人是挺好,就是有时候神经兮兮的,我搞不懂他。”茄子仰头吐出一个技巧高超的烟圈,在空中漂浮了十几秒之後才缓缓散去。我们来的这日天气晴朗,黑色的碑面和脚下白色的道路构成了琴键,我们走在上面便叮叮咚咚地响。

属于勉君的那一块在台阶第十层右边中间的位置,用黄色颜料描着“先妣勉君”,在旁小字“孝子辉山敬立”。

在勉君的名字旁边,已经刻好了“先考汇树”的字样,只是还没有用颜料描上颜色,还只是空空的几道沟壑。碑前空地上还残留着干结的蜡烛油。这里的管理员每周清洁一次地面,显然前不久还有人来看过她。

勉君刚走的时候延翠山还没有建成现在这幅样子,她的丧事还是按照大落乡的旧俗来操办。说是旧俗,其实很多东西都已经换了新式的模样,比如辉山张罗买来的纸马祭品,金灿灿地堆在角落里,四层别墅,液晶电视和小轿车应有尽有。只有做法事的和尚,帮忙穿寿衣的老头,唱经的妇女还没有更新换代,这帮人全都年过花甲,大都已经在家颐养天年,辉山四处塞钱把人拽了来,总算凑齐了整场仪式进行下去需要的所有人。大落乡的丧事办起来闹耳朵得很,和尚在汇树家底楼的大厅里吹唢呐,敲镲,拉二胡,妇人们围了一桌富有节奏地唱着佛经,她们唱的什麽词没人听得懂,只知道手里的佛经传过几轮之後还要拿去烧掉。

白麻布也是现裁的,男人的大一点,女人的小一点,关系近的衣裳腰带和头巾缺一不可,关系远些的只要腰带即可,未婚的姑娘还要多别一块红布头。和辉山同辈的人都已经对这些仪式和规矩相当陌生,他本想让殡仪馆来安排一切,但汇树不肯,偏要接回家来办上三天的丧仪才行。辉山懒得跟他吵,披了白头巾在院子里骂骂咧咧地跑进跑出。

这麽跑到第三天,辉山眼皮底下黑眼圈比头发颜色还深,勉君要擡灵出殡,他们按照大落乡里唯一一个还知道这旧俗的老太太说的,由八位关系最亲近的亲戚擡着,穿过屋边平整的田地,路上由领头的高喊八句送别词。

这领头的任务落到了辉山的头上,他长得人高马大,又是勉君的儿子,没有人比他更合适。只是这八句送别词辉山记不住,那老太太给他们出了个主意:“走在最前面的可以提醒领头的,提一句你跟一句就好了。”

到了出殡的时候,勉君的棺椁里放满了纸折的金银元宝,她口含茶叶神情安宁,脸上还是盖着红绒布。八个亲戚将她擡起,前後还都跟了一个撒元宝纸钱的。这时节大落乡的葡萄刚收过一轮,田地里正好空荡荡,这日万里无云,比我们前来祭拜的时候天气还要好。八个全身上下穿好白麻布衣服的人擡着一口棕色的檀木棺椁,最前头的撒出一把纸钱,汇树便念道:黑无常,白无常,收得魂魄去也!

辉山跟着喊:“黑无常,白无常!收得魂魄去也!”

田里一群麻雀惊了,齐刷刷地飞起,其他的亲戚们拿着香站在田边注视着他们。擡灵的队伍除了汇树和辉山,其他人是不能发出声音的,辉山听着汇树的提示,走出一段路就喊上一句:“望乡台,多看看!阴阳两隔不复见!”

“冥河水,莫弯腰!湿身再等二百年!”

“杂草路,要当心!一步踏错无轮回!”

“夏衣裳,冬棉袄!穿上身去莫漏了!”

“阎王爷,诸判官!手下留情放她去!”

“走过桥,一碗汤!今生情缘皆断了!”

“如此言,皆记好!黄泉路上乐逍遥!”

队伍前後的人撒出最後一把纸钱元宝,棺椁也被擡着走完了田间的最後一段路,等在对岸的和尚们鼓起腮帮子将唢呐吹得震天响。

勉君走了,变成一盒子灰回来,和所有在大落乡走完一生的人一样躺在植满青松翠柏的延翠山上。

大落乡的人一生可以浓缩为一个通用的模子:金边河送来了他们的魂魄,白鹭在太阳落山的时候将他们送到此世父母的家里。随後他们出生,长大,在葡萄架下的阴影里度过漫漫长夏。最後,他们老去,死去,回到延翠山柔软的土地里。你甚至可以将这段话改头换面,套用到绝大多数人的身上,人们生老病死,大多如此。

“桥知道勉君没了吗?”我问茄子。

他摇摇头,“不知道,他走在勉君之前。”

我对父亲的了解就是这样少,即使这一路上听茄子说了他如此多的事迹,也还是觉得零零碎碎,拼不出他一张完整的脸。

“他要是知道了,应该会回来看看她吧。”

“会吧。”茄子的语气还有些不确定,他思考了一会儿,才确认道:“会的。”

“那归鹤知道吗?”

“她知道。她来过一次。”

“但你不是第一次来?”

茄子又猛吸了一口烟,“年年都来……我替桥来的。”“那你年年来的时候,都会去山下看看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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