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把他带过去的?”我问茄子。
“带去哪儿?”
“延翠山啊,总不能是他自己过去的吧?”“我呀。”
“你?”
“怎麽?不信?”
“信,我信。”
“滴滴!”
我们的车屁股後面被两盏大灯闪了闪,外面的天还大亮着,茄子努了努嘴正要骂出点脏话来,就看见杵在修车行门口的那辆红色皮卡上跳下来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多岁的模样,脸上和肚子上的肥肉随着他跳下车的动作颤了颤。他身上的西装裤脚长了一截,也没有裁剪,就这麽堆在腿上,粗脖颈上系着一条镶了金线的领带,太阳底下一晃就闪金光。女人戴着墨镜,穿着热裤和紧身上衣,跟在男人旁边一扭一扭地往前走。
那男人搂着女人的腰往修车行的门口一靠,对着里面一大一小说:“哟!两位老板最近生意兴隆啊!忙得打招呼时间都没有了,哈哈哈……”
一大一小背对着他,捏着水枪故意没有搭他的话,没想到此人跨过橡皮管子,也不管地上的水溅湿了自己的高档西装裤脚,他带来的女人似乎嫌弃里面的机油味难闻,掩着鼻子缩在皮卡旁边没有走进去。
“小老板,我就是路过来看看你们!”男人粗糙的大手搭在小暑的肩膀上,我看见小暑的癞子头当即更秃了一点。
“我们哪儿有你忙啊,你现在可是响当当的大老板了。”“我那算个屁啊,放以前我这叫投机倒把呢,不像你们,勤劳致富,勤劳致富哈哈哈……”
这嘎嘎笑的男人正是辉山,当年他挡在员工宿舍里设想过的电缆生意还真的给他带来了这身西装和这辆皮卡,两年前他手下的电缆公司正式扩建,成为了一个拥有两千平方米的巨大産业,经济频道那位采访过汇树的记者特意邀请这父子俩一同登上致富栏目参加访谈。
这期请到了大落乡传奇村长和其企业家儿子的节目吸引了鹤鸣县超过十万男女老少观看。在电子屏幕打出的“农商一条心,共谋好未来”主题前面,父子俩一左一右坐着,辉山长得足有两个汇树那麽大,他抹了油头化了妆,刮了胡子穿了新衣,昂首挺胸地回答主持人的问题:“我作为一个农民家庭出身的商人,也并没有什麽优势,唯一拥有的,就是敢闯敢拼的劲头哈哈哈哈……”
他的父亲蜷缩在竹编椅里默默地鼓掌,眼睛却没有看着他。
在电视上观看了这场节目的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回到後台关掉麦克风之後,二人虽一起收拾着行头,却对彼此一言不发,连辉山也没有刚才台上那样的笑脸,直到电视台的人将他们送到门口,辉山才终于问道:“坐我车不?”
汇树随手一指,“我坐公交。”
西装革履的男人本就被父亲这副顽固的态度弄得一肚子火,他把东西往地上一扔,冲着老爹的背影大喊:“摆臭脸给谁看啊!
我是你仇人还是你儿子啊!”
汇树顿了顿,无动于衷。
“妈的,呸!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这副臭脸,搅黄了我多少事儿!我点头哈腰请人家来吃饭,来喝酒,人家一看你这幅样子,本来应该到咱们口袋里的钱,都飞啦!飞啦!”
“你拿的那是什麽钱!怎麽拿的钱!你当我不知道!”毫无征兆的,汇树将手里拎着的衣服和发言稿扔到辉山身上,他的眼珠就要爆出眼眶,喉咙里发出破风箱的声音。
“你知道!你知道得最清楚!你他妈装什麽清高!你敢说我的钱你一分没用碰过?!”
“我碰了!不用你说!以後我一分不差地还你!”
“还个屁啊!你以为我要你的钱?!我那是花给我妈的,跟你有个屁的关系!你就是个结账的你懂不懂!”
是了,汇树也这麽觉得,自己就是个结账的。
毕竟这世上最难以对抗的,除了时间,就是生老病死。
汇树觉得自己的一辈子在和勉君结婚那天就种下了全部的因果,他那一条陷在泥地里的腿如今也陷在自己家庭的琐事里。
2010年5月末的某天下午勉君顶着大太阳推着车要运一堆泥。谁都不晓得那堆泥石哪儿来的,他们只知道勉君要运到自家院里的一小片地上。
大落乡五月的天气已经比较燥热,勉君生了辉山以後又迅速发了福,她皮肤本就白,现在更像一个松软的白面馒头,太阳一照全身透红。
有人路过她的家门口,仰着脖子问她:“歇会儿!歇会儿吧!
让汇树回来帮你弄!”
勉君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汗,“我自个儿就行啦!不多,一会儿就好了!”
“你现在就该享福!儿子赚了大钱,汇树是村里大名人,你还做什麽活儿啊!”
总有人对勉君这麽说,年轻的时候她也对桥说过,自己就要活个轻松。但轻松不是他们说的“享福”,不是坐在家里享受儿子和男人带来的东西,她也有用,也是这个家里不可缺少的建设者。
所以勉君正在把一车一车的泥土往自家院子里运,来试验在大落乡推广“家庭花园”的可行性。为此,她还自封了一个家庭花园协会会长的名头。
这是勉君自己向汇树提出来的,她问:“咱们这儿有多少户人家在种葡萄……不对,有多少户没种葡萄?”
“也有三十来户吧,怎麽了?”
勉君盘腿往床上一坐,开始细数这几日的见闻,“果林墩上,以前养兔子的那家……”
“秋收。”
“啊,秋收他老娘,天天就这麽搬了小板凳在院子里坐着,一动不动的。”
“秋收人不在大落乡,在外面做生意呢,孩子也跟着夫妻俩在外地上学,家里就他老娘一个人,地上葡萄她一个人管不过来,钱不愁花,也不用带孩子,农村老太太,可不就没事儿做只能干瞪眼吗?”
“所以我在想啊,这三十几户人家,要都是这样的情况,我就想,带着他们种花。”
“种花?”汇树没有考虑过这方面的问题。
勉君点点头,“地种不了,荒了可惜,你和村里去做做他们思想工作,花点钱收回来,葡萄还能扩种几亩。我呢,看不惯他们都和秋收他老娘一样木头人似的坐着,一坐一天就过去了,再坐下去这辈子就过去嘞。把他们聚到一起,养养花,喂喂猫,让他们有事情做,脑子也活泛,身体也好呢。以後做起来了,大落乡还能打出个家庭花园的样板出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