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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籁(第2页)

“我看你就是嫉妒吧。”

“我嫉妒个屁,那就是个跳舞的。”

跳舞的万籁此刻正在空无一人的练习室里想象多年前院子里的景象——当自己笨拙地转圈的时候,弓着背的母亲得到一天中的短暂休憩,终于擡起头来观看一场幼稚的演出,一只公鸡和一只母鸡彼此依偎在土坑里,陌生的黄狗在不远处眯着眼睡下。她将这样的景象扩写成一幕十五分钟的短剧,并决定在演出它时要换上黑色的舞鞋。

到了演出的前一礼拜,一辆冒着黑烟的大板车嘟嘟嘟嘟开进了宝福村,驾车的司机皮肤黝黑,光亮的脑袋上戴着一顶斗笠来遮阳,他掩藏在斗笠阴影下的嘴紧紧抿起,因为过去常年的劳作而难以掩饰嘴唇的干裂,脸上纹路沟壑纵横,和他敞开的胸前皮肤有九分相似。

车上热闹非凡:一笼小鸡崽在竹编的鸡笼里发出细小的嘤嘤声,一筐大白鹅从塑料筐子的空洞里探出它们赤红的喙,尽力伸长雪白的脖子向天高歌,一袋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土豆堆在角落,随着板车的颠簸啪啦啪啦地掉下新鲜的泥土,几只鸭子被绑着翅膀和双脚缩在一处,在小鸡崽嘤嘤声的间隙里夹杂进自己的声音,一条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大狗趴在最边缘,垂下耳朵似乎是不愿听禽类多嘴,它的脖子上拴着锁链,已经生锈且发黄,暗示着这条大狗与板车紧紧相连的命运。

当然还有唯一的一位人类乘客——万籁,她坐在鸭子和土豆之间,白鹅们伸长的脖子不会遮挡她的视线。她带的行李不多,车上的空间还绰绰有馀,板车行驶到宝福村中部的位置,她就转过身去跟司机打招呼:“叔!可以嘞!就到这里吧!”

啪!

万籁从板车上轻盈地跃下,把边缘熟睡着的大狗惊醒,那狗撑起身子睡眼朦胧,顺势伸了个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把司机也惹得一起觉得困了起来。万籁倒是精神得很,她拽上自己的包袱就沿着熟悉的路跑回家去,有几个扛着农具的人从家里走出来,也没看清刚才窜过去的是谁。

“妈!”

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公鸡和母鸡还依偎在一起打盹,万籁看见母亲没完成的手工活儿还放在棚屋下。

万籁乘着板车回来了的消息在那个从南走到北不过三十分钟的小村庄里传得很快,几个披戴斗笠的农人头顶冒着暑气,望向万籁家的方向对旁人说:“诶,刚才回来那个,好像是跳舞的小赖子。”

“小赖子?你说刚才车上下来那个姑娘?”

“是啊。”

“小赖子哪儿有这麽高哇,她小时候才这麽点儿。”边说便拿手在空气中比划着,另外的人嘲笑他,“这都多久了,早就长大了!”

那人听了咂摸着嘴摇头,“哎呦,一个小跳舞的,都这麽大了。”

他们继续彼此说着话,在闷热的地头回忆过去十几年间的事情,而没有人注意到万籁的母亲也已经听到了消息,从她做工的地方匆匆赶回来。穿过宝福村数十年如一日的贫瘠土壤,穿过牛羊聚集的草甸,穿过田间杵着锄头谈天的老农民们,用她与脸颊一样满布纹路的手掌推开院门。

“妈!”

万籁从屋子里探出头来,家里的公鸡和母鸡还依偎在一起,草垛垒成的鸡窝里少了几枚蛋,她用铁皮搭起的棚屋下面,手工活儿都做好了大半,她擡起头,发现炊烟正在散去。

“怎麽回来了?”

“你先吃饭,我拿东西给你看。”说着便蹦跳着去翻自己的包裹,八仙桌上有一荤一素一汤,都还冒着热气,表明她回来的时间刚刚好。很快,万籁就将一张门票“啪”地拍在桌子上。

“妈!你看,下周我就要去省里演出呢。”

母亲的眼睛已然老花,她举起蓝色的门票对着阳光看了又看,看到上面用艺术字印着“巧织千万曲,共唱丹霞缘。丹霞市文化节诚意汇演,欢迎您的到来。”还有用版画形式来表现的大剧院展厅,她指着门票问万籁:“这就是你们演出的地方?”

“对,省里的大剧院,可比咱们看过的文艺汇演都大得多呢!我听他们说,这个剧院以前还有外国人来演过天鹅湖,天鹅湖你知道吗?”

“不知道。你要去演天鹅湖?”

“不是不是。”万籁连忙摆手,脸上却显出红晕来,“我哪儿有这麽厉害。不过这次咱们要演的,其中一幕是我编的呢,厉不厉害?”

“你编的?厉害,厉害。”

“这票你拿好了,下个月初六,晚上六点,在大剧院,你来看!

我找人来接你!”

“大剧院,在省城大剧院。”

“对,很大很大的大剧院,在省城!”

母亲走到床边,从柜子里取出一块大小合适的花布来将门票包好,然後取下墙上的日历,翻到下个月初六的那一天,用胶布将小布包粘上去,她用生了茧的宽厚手掌按压了好几次,确定不会掉下来之後才将日历重新挂回。

“好了,吃饭吧。”

“诶!”

演出的那天很顺利,繁星艺术团包下的大巴车正正好装下了所有要参演的人,万籁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去看路上的风景。她还没有来过省城,也没有坐过如此宽敞的大巴,过去大都是老团长开着自己那辆上了年纪的面包车来送他们,有时候去的人多面包车装不下,就要向别人借车。

这一次老团长不需要再将自己挤到方向盘前,而是可以和繁星艺术团的所有人一起坐在大巴车上,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小小的口琴,借着窗户送进来的风吹了一曲《欢乐颂》。

繁星的节目排在第十二个出场,一个身穿蓝色长裙的女主持人拿着红布包裹着的话筒走到台前,她的头发盘起,用一朵蓝花固定着,更衬出她的红唇来,上下两排白牙一合,就吐出优美的串场词:“繁星一点点,温情传万家。犹记春日梦里,少年郎说尽心事,一朵落花也能勾起离愁别绪,一声莺啼也能道尽游子哀愁,下面请欣赏由繁星艺术团带来的芭蕾舞剧:《归乡》,掌声有请。”大剧院的舞台着实很大,走到舞台中间的这几步万籁觉得比自己走出宝福村的时间还要长。舞台上的追光从她头顶打下来,不太看得清台下人的样子,只有最前排隐隐约约的几张脸。

繁星表演的,是一个女孩躺在树下做梦,在梦中化作飞鸟回到遥远的家乡,与朋友家人一同度过了一段虚幻的欢乐时光的故事。

万籁的角色就是那个做梦的女孩,起初,她靠着的那棵大树上结满了火红的果子,却与苹果大不相同,这世上没有人见过那种果子。果子原本不会说话,但果子晃晃自己的叶子当做招手,万籁走到树下望着那些果子陷入沉沉的安眠之後,果子们却开始叽叽喳喳:

“喂喂喂!这个女孩睡着了!”

“看见了看见了,我们没有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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