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睡着了?”
“没有!”他的语气很不耐烦。
大暑接着说:“咱们在这儿这麽久了,也没存下多少钱。算算时间家里的葡萄已经收过几茬了。辉山,你爹是做村长的,大家都说他有想法,你要不要……”
大暑话还没说完,就被辉山从上方扔来一个枕头,“你别提他。”
“哦。”大暑抱着被辉山扔来的枕头,转了身去睡了丶剩下辉山一个人醒着,他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光,从裤兜里摸出一支折了的香烟,夹在手里,没抽,想到的是勉君的脸。
那天之後没多久,大暑就和小暑一起辞掉了临湖县的工作,
准备回大落乡去。那天辉山没有跟他们说一句话,三人遇到,只简单点点头就算招呼过了。大暑小暑两兄弟就这样带着和来到临湖县时一模一样的行李,又骑着摩托嘟嘟嘟地回了大落乡,给大落乡的路添上新的两条车辙。
汇树始终对辉山这种不告而别的行为感到气愤,辉山不在大落乡的日子里,汇树比以前更加地投入到他的葡萄産业中。他桃核般的脸上架着厚厚的眼镜片,钻到葡萄大棚里一待就是一整天,把自己浑身上下蒸得通红,或是开着一辆二手三菱跑到镇上去买种子,捧着一箱苗去找农科院的朋友问东问西。勉君见他白头发多了好些,便煮了黑芝麻给他,汇树却摆摆手,“不要不要,几根白头发而已,喝这做什麽?”
“不喝这,等哪天全白了,喝何首乌都来不及哟!”
“白了就白了嘛,哪有人老了头发不白的呀。”
“你这不是还没老吗?”
“那还不得问你儿子?”汇树一说出口就後悔了,他尴尬地把外套裹紧,等着看勉君的反应。这个到了中年开始迅速发福,像个白面团子一般的女人把装黑芝麻的瓷碗往汇树的书桌上一搁,不发脾气也不抱怨,只是问道:“你是气他不接着念书,还是气他不跟你商量?”
“当然是气他不念书。怎麽能这样呢?”
“我觉着,他是看你这个高材生,念了书也是回来种葡萄,才不拿念书当回事儿。”
“那还是我的错了?我建工厂是为了大落乡的葡萄産业能获得更多的经济效益,先让大家手头宽裕起来,才能更自由地思考教育和思想的问题,他倒好,身体力行地跟我唱反调。”
“我当然不是要指责你,你消消气,发火他也听不到。”汇树放下他手中从农科院拿回来的资料,摘了眼镜放在一边,“勉君,你知道我为什麽要回来大落乡吗?”
“为啥?”
“大落乡啊大落乡,”汇树踩着布鞋跺了跺地面,“这片土地看着我长大,我现在看着它发展。小时候我家住在西南边那个鹭鸶桥旁边,每天看着我爹弯着腰在田里垦地,翻土,插秧,收稻,我妈在纺织工厂,劳动工人最光荣嘛。秋天收稻子的时候,我跑到鹭鸶桥上往远处望,我们大落乡真美啊。从东到西有金边河贯穿其间,上面架着一座一座拱桥平板桥木桥石桥,你远远地看就像一条刚刚缝合过的刀口,从这条刀口里土地生育了我们这一个个大落乡人。但是这麽美的大落乡,竟然没有多少外人知道,我觉得不应该。为什麽北京上海西安这样的地方人尽皆知,我们大落乡却不可以?”
“因为他们发展的好呗。”
“对,因为他们发展的好,他们的经济领先,大落乡就像她的名字一样落在後面。要解决这个问题该怎麽办呢?我想到的方法,就是一定要让大落乡有自己拿得出手的特色産品,让全国的人提到这个産品就想到大落乡,就像凤桥水蜜桃,五常大米那样。这个産品当然是农産品,这是庄稼人的优势,但它决不能是这些金黄金黄的稻谷,他们进了大落乡人的嘴,却没有为大落乡带来其他东西。我站在鹭鸶桥上,就有了这样一个决定:以後的大落乡,要实现不种一粒稻,年收十万金的美好生活。”
“你做的挺好,大家都有目共睹。辉山这个样子,我没有教好他。”
汇树连忙制止勉君这样的内疚,“你特别好,勉君,你比菩萨还好,没有你,这个家早就散了。问题在我。”
“你把刚才跟我讲的那些,也好好跟他说说嘛。”
“那也得他愿意听啊。”
于是勉君就这件事尝试了多次要辉山回来和汇树聊聊,然而辉山却在回信中写道:“妈,你跟他说,他要是实在闲得慌,就去跟他另一个儿子倾诉去,我这泥腿子不配他读书人倾心以待。”勉君没敢把这信拿给汇树看,自己扔进火炉里烧了,坐在厨房里擦眼泪。她一哭,身上的肉就跟着抖,汇树问她:“怎麽了这是?”
“被辣椒呛了。”勉君答道。
後来我见到的,是2021年的辉山,和大暑小暑记忆中的样子已经大不相同,他开着一辆夸张的红色吉普车,从车上下来他和一个女人。辉山的身材臃肿,两边的脸颊里仿佛各塞着半个苹果,头发剃得很短,只剩下贴着头皮的一层,他的西裤松松垮垮,尺码不对也没有裁剪过,堆在脚边看起来很滑稽,皮带扣反着光,隔了一段距离也能看出来是用了上好皮革的高端品牌。他身边的女人则腰肢纤细,套在一件黑色包臀裙里,更显得凹凸有致。只是看起来一直心情不好,扁着嘴没有笑模样。
在与我们擦身而过之前,他把车停到了大落乡技术最好的修车行——“大暑修车”的门口,挡住了三分之二的路。那辆大吉普“滴滴”地响,有些驼背的小暑就从里面出来,他穿着深灰色的工作服,背後绣着修车行的名字,头顶像戈壁滩一般寸草不生。
大暑的脸没有出现,只有从一辆大衆车的底盘下面伸出来的两条腿,穿着和小暑一样的沾满了油污的回力鞋。
车底的大暑伸出他的一只手,带着白色的工作手套,“扳手。”小暑便乐呵呵地递了上去,车底不断地传来零件摩擦和更换的声音,但始终没有大暑的声音。
辉山熟络地和小暑打了招呼,“诶小暑!你们这修车行怎麽还是破破烂烂的啊哈哈哈哈哈……”
“我们哪儿比得上您做大老板啊?”小暑说着,递过一支烟去,辉山摆了摆手,“戒了。”
辉山用手指叩了叩引擎盖,“瞧瞧,这新车行吧。就是北边这路太破了,溅了一车泥点子。还好咱们大落乡有你们大暑小暑兄弟,鹤鸣县的汽车货车自行车,离了你们大暑小暑,都要寸步难行!快快快帮哥洗洗,晚上我还要谈生意呢。”
“哥,我们这儿是修车的,不是洗车的,没那个空间滋水啊。”“又不是要你洗得多干净,你就给我把泥点子弄掉就行了,这有什麽难的,你找个桶往上泼也行,钱我照付你怕啥。”
小暑还是想拒绝他,但辉山不依不饶,大暑终于从车底盘下面滑了出来。大暑长得比小暑高大些,用一块毛巾包着脑袋,袖子高高撸起,胳膊上像被甩了墨水似的左一道右一道都是黑油印子。
“能洗。”
辉山听了大暑的话高兴地直跺脚,他拍着大腿称赞大暑是个会做生意能成大事的好人,哈哈大笑着恭喜小暑有个能干的哥。
辉山身边的女人大概是感到了厌烦,用手肘捅了一下辉山的腰窝,他便一边道别一边搂着女人的肩离开了修车行,投入了夕阳西下的街景。
时至今日-
“若是有机会,我也要拜访一下这位老村长。”
“为什麽?”
“他一听就是个有很多好故事的人。他的过去,他的葡萄,他的儿子,他的如今。”
“这一点我赞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