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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源(第6页)

一阵鸡飞狗跳之後,妹妹还是在家住了几天,她男人来接她的时候又扛了几袋米来,最後妹妹到底是跟着男人回去了。

年年心里有气,他知道家里穷,擡不起头来,妹妹是卖也似的给出去的。

要是自己家里也富裕些,妹妹就不至于这样受气,挨巴掌的就不会是自己,而是欺负了妹妹的男人。

而後时间又变得细长,像一条线一样快速地被一股力量拉动。再次慢下来的时候,年年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确切的说,是年年陌生而桥很熟悉的地方——大落乡。

年年在镇上卖竹筐,因为他用的竹子好,编的手艺也好,所以竹筐卖得也不错,还有人来找他定制。年年想着,再过不久,他攒的钱应该就足够接妹妹回来不受气了。

他编起来没日没夜,时常就这麽整日整日地蜷在小板凳上,把自己的脊梁和尾椎骨都搞坏了,手上也布满老茧。

年年没上过学,不识字,妹妹也不识字,所以他们没有通过信,但只要他还想着妹妹就行了。他手头的活儿又忙起来,期间还有人来找他聊天,聊到他的年龄,“你都四十好几了,还打光棍呢?”

年年点了点头。

“要不要,跟东头那个寡妇一块儿过?她男人死的也早,你也一直没个伴儿,你还不是本地的,要是有个人照顾也好一点。”

年年想了一会儿,还是拒绝了,“太费钱。”

“嘿,你来的时候就是个小光棍,现在熬成了个老光棍。钱钱钱,一个人钱留给谁去啊。”

那人摇着头背着手离开了。年年没有辩驳,继续编他的竹筐竹篮竹椅子。本以为时间又会继续流动起来,但这次,眼前却不断重复着那些翻飞的竹条。

景象没有变化,桥还是看见了一件又一件事。等到年年终于擡起头来,他发现自己的背已经驼了,手脚也没有年轻的时候那样快。

这期间只有一次时间慢了下来,那就是一九五八年的新年,年年从每天的饭钱里抠出了一张车票,回了一趟自己的家乡。

但他一走进熟悉的院门,却没有看到新年该有的氛围。他的母亲在洗衣台上放了一块砧板,手里举着砍刀在剁肉,那块肉已经被剁成细碎的肉沫子,却不见母亲有停下的意思。

她的头发凌乱打结,脸也没有擦洗过,神情木讷呆滞,听到门口的响动也没有擡起头来看一眼。年年拎着一条羊腿呆在门口,他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也不敢贸然进去。

他没有注意到身後有人赶着老黄牛走过,还被吓了一跳,那人打量了一会儿年年的脸庞,恍然道:“年年啊,你回来了?”

“嗯。”

“诶哟,都这麽多年了。你不知道吧?”

那人擡手指了指院子里的母亲,年年诚实地摇了摇头。

“唉,你妹子,收稻的时候她婆婆说了句她手脚慢,偷懒,在田里大吵了一架把镰刀一扔就跑回了家,谁想到晚上回去就发现她喝了药了,早就倒在地上没气了。你爹妈知道了,就这样了。”

年年觉得天旋地转,完全没有听到那人说的“节哀”,扶着门才让自己不倒下去。

他的羊腿没有递出去,而是扔在了自家的院门口,自己则沿着来时的那条路逃走了。後来年年的记忆中,父亲和母亲好像在时间里静止了,没有更老,也没有更年轻。

这些记忆随着时间的推移也发生着变化,後来又突然消失不见,再出现的时候不断地亮了又灭。年年的一生中,时间最慢的时候便是坐在转移的大巴车上,他望着外面的雨打到车窗上,斜斜地流淌下来,水汽把景色都遮住了,看不见外面什麽样子。

汇树来拉他上车的时候,他正在水里找一张多年前他带出来的和父母还有妹妹的照片。

“快走吧光棍!这雨越下越大了,不能再等了!有什麽咱们回来再说啊!”

“找不着了,找不着了……”

“别找了,人要紧啊,人还在,什麽不能回来啊!”

“找不着了……”

在做出决定之前,年年的心里有一个声音:都找不回来了。他便打开了车窗,腿一甩,便翻了出去。

咚。

年年的时间不再流动了。桥眼前的景色又一片漆黑,老光棍却回来了,站在桥的面前,还是像之前那样,指着自己的胸膛,眼睛盯着桥,希望他做些什麽似的。

“年年。”桥念道,“你的名字叫年年。你是望福乡人,家中有一个妹妹,你是为了妹妹才来的大落乡。”

“照片没丢呢,不在水里,我看到了。你放在竹篮子里,用布包着,用石头压着,吊在房梁上呢,你是不是忘记了?”

老光棍恍然大悟一般擡起头望着顶上漆黑一片的天穹,欣慰地点点头,摸了摸桥的脑袋,便被一阵风吹散了。

桥也终于回到了念经的和尚旁边。发霉的烂竹子闻起来和大落乡的梅雨季一样,潮乎乎的,混杂着湿泥土和杂草堆的气味。

时至今日-

“不知道这样的故事是否是你想听的?”

月光打在晚山棠的脸上,将她的脸庞描摹出银白的光彩,她似乎对我所讲述的内容感到满意,“想听,非常想听!”

“但这个故事还充满了不确定,连我也不知道後面发生了什麽。”

“那就将这未知也作为故事的一部分吧。”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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