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
周围人听了,都吓得惊呼起来,一时间乱了套,坐在床边的都把脸贴到窗户上往後面瞟。司机听到了异样也停下了车。
汇树问道:“你说什麽?跳下去了?”
那人吓得话也说不清楚,断断续续地回答道:“刚才坐这儿的是老光棍,之前都好好的,刚才突然就犯了疯,把窗户拉开,我正说他呢,他手一抓窗户,腿一甩,人就这麽翻出去了。”
她说完了便只是抓着干净衣服哭,汇树顾不得外面的雨,赶忙下车去查看,有好几个也跟着他冲了出去,樟也在其中。
桥和梅留在车上,他不知道汇树他们看到了什麽,只看到四五个人往车後跑去,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
那是一段下坡路,桥透过满是雾气的玻璃瞧见地面上缓缓地流过一道红色的痕迹,过了一会儿又多了两道,歪歪扭扭,像三条死蚯蚓。
桥没有看到老光棍实实在在的死亡,也没有见到老光棍的尸体,他不知道他们是怎麽处理的,但老光棍确实是从车上翻下去摔死在了公路上,是桥当时就知道的事情。
大巴车里寂静无声,过了一会儿司机也开门下车,但他没有向後面走去,只是站在车头处张着嘴呆呆地看着车後方。
梅抓着桥的手不放,一边又掐着自己的大腿,桥伸手想去拍拍母亲的背,却被她躲开了。约莫两周之後,桥又跟着父母和乡里人一起坐上了回去的车。
他们忙的第一件事情并不是清理一片狼藉的田地,而是给老光棍办了一个简单的葬礼。
老光棍是以骨灰盒的样子回到大落乡的,汇树帮忙捧着,安置在老光棍家那张破旧的八仙桌上。请了几个和尚来念了一天的经,又带着大家在桌前拜了拜,这就算是葬礼了。
毕竟老光棍在大落乡没有亲戚,也就没有人能给他安排身後事,也不需要给乡里人摆席,汇树能帮他请和尚,已经算是仁至义尽的事了。
大落乡的人们知道的是,老光棍今年六十多岁,他浑身的骨头似乎都有病,走一段路就要扶着腰坐下锤锤背和腿,不过他有一门竹编的好手艺。
葡萄田他只有很小的一份,主要靠着编竹筐竹篮竹椅子拿到镇上卖。
他编得真好啊,他家屋後的竹林就是原料,随砍随用,用竹刀劈成许多长条,有时你看见他坐在门口编竹筐子,那细细的竹条上还沾着今晨的露水,在他手里围在一处跳交际舞,竹条上的水滴会跟着老光棍双手的律动在空中挥洒。
他的手脚很麻利,要不了多久就能编好一个,往旁边的地上一扔还富有弹性地蹦两下。
新鲜的竹子往往还透着脆黄和青绿的颜色,在大落乡雾蒙蒙的天气里远远地也能看见。
光棍死了,他家里还堆满了竹筐竹篮竹椅子,全都垒在一起,屋里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因为之前的大雨,都已经泡烂发霉了。
听和尚们念经的时候,桥凑到那堆发霉的竹筐里,而当他触到那只竹筐的刹那间,周遭突然暗了下来,念经的和尚与其他人都不见了,他感到自己的灵魂高高地飘起,一片漆黑中,他的面前站着一个人,是老光棍。
“光棍?”
老光棍点点头,没有说话,就这麽站着看着桥。
“光棍,你想说什麽?”
老光棍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桥,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突然就消失了,许久在远处出现了一个山洞般的光亮,那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後把桥全部的视野都照亮。
再睁开眼,看到的却不是光棍家散落的竹筐,而是一个正在编竹筐的老人,低头,自己的手里也拿着两根细竹条,用缺了门牙的嘴问道:“阿爹,这是怎麽编的呀?”
那老人摸了摸他的头,“你看我,看久了就能学会了。”
周围的景色并不是桥熟悉的样子,和现在老光棍的家截然不同,墙上挂着几串辣椒和蒜头,不过空气还是和大落乡一样的潮湿。
桥想要走出房间去看看别的地方,却发现自己始终盯着老人手里翻飞的竹条,还在椅子上晃着腿,心里升起一阵愉悦的情绪来。
看老人变竹筐的情景停留了很久很久,时间变得尤为漫长,老人停下以後,像是踢开了一块水沟里卡住的石头,时间又哗哗地奔涌起来。无数的片段在桥的眼前迅速播放,就像两周前的洪水一样冲进了桥的脑海,奇怪的是,桥能记住所有细节,知道了在这个姑且被称之为“梦”的地方,他是一个名叫年年的孩子。
编竹筐的老人是年年的父亲,母亲则是一个每天下在田地里的传统农村妇女,三年後他有了一个妹妹,他和妹妹一同长大,一起跟着父亲学会了编竹筐,跟着母亲学会了插秧和割草。妹妹长大以後嫁给了同村的一个小夥子,结婚那天小夥子给家里送来一头猪和五袋面,牵走了妹妹,妹妹和那个男人便很少出现在年年面前。
这时时间又慢下来,年年应该已经长大,因为他的视线变高了许多,比他的父亲要高出一个头,要低下视线才能看他。一张八仙桌,三个人占了三个边,父亲手里还捧着一只破了口的瓷碗,喝着一碗白粥。
桌上没有人说话,年年没有吃饱,肚子空空如也,但他也没有站起来去给自己乘一碗粥。
“为啥要送她回去?”
年年先开了口。
母亲回答道:“不回去能咋办?这才结婚多久就跑回娘家来,让别人看了要闹笑话。”
“那男的打她!”
啪!
年年结结实实地挨了父亲一巴掌。他不理解,便盯着父亲,希望能得到一个答案。
“少管。听见没有。”
父亲把碗放下,筷子却一直划拉着碗沿。原来前几日年年的妹妹从婆家哭哭啼啼地跑了回来,一回来就抱着母亲大哭。
一场哭完,才终于说道自己在婆家受了欺负,挨了男人的打。年年一听,便要过去说个理,被父亲一把拽住。
那天,父亲是如此地不近人情,执意要将受了委屈的妹妹送回婆家,妹妹不肯,赖在地上大哭打滚,这一吵,便引来了一些人的围观。
父亲大概是觉得脸上挂不住了,将妹妹拖回了家里,关上大门。可是妹妹哪里肯,她就是不想在婆家受委屈才跑了回来,这下在娘家还要受委屈,她和父亲大吵,“他们打我,你们也要打我,这个家我还回来做什麽?”
“你就不该回来!你过门才多久就跑了回来,以後别人都要笑话咱!”
“合着你闺女比不上自己的脸面是吧!好啊,我让你丢脸了,我也不要活了,咱俩都清净!”说着,便抓起地上的农药瓶要往嘴里灌,好在年年及时夺下,才保住了妹妹的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