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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源(第4页)

“因为我被别人说吗?”

“不为什麽。别看了。”

“他们要说就说呗,又没做亏心事,怕他们做什麽。”

“别看了。我不要别人说咱们。”梅低下了头,她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一大半的脸,但桥知道她在哭,并用力忍着不发出声音让樟知道。

她并不宽厚的背弓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卡在八仙桌裂缝里的豆子。

饭桌上没人再说话,只剩下三双筷子碰到碗底发出的笃笃声,两个人的快些,另一个的慢些。

另一边,大落乡的葡萄长势喜人,不但年年丰産还在汇树的主持下开始培育自己的品种。乡里一起辟出了一块试验田,一半种的是“绿玛瑙”,另一半是“黑珍珠”。

他们都是汇树跑了无数趟农科院,找了一堆专家来细细研究了大落乡葡萄种植的条件和现状,量身定制了一套葡萄新种的种植方案培育出来的,汇树曾说要让每一颗从大落乡出去的葡萄都比别的更圆更甜。

大落乡的田地都开始逐渐换上绿玛瑙和黑珍珠的架子,为了扩大新种葡萄的销路,汇树还找了四五个顽童,让他们编了好些个童谣出来,至今在鹤鸣县也广为流传。

不过我们都知道月满则亏,一段路到了顶峰就要开始走下坡路。大落乡也不例外。这一年的葡萄已经临近采摘,正是汇树最忙的时候,他卷起裤腿从东跑到西,从南跑到北,将大落乡的葡萄田跑了个遍,挨家挨户确认今年的新种葡萄都结出了丰硕的果实,才稍稍放下心来。

樟瞧见汇树新婚不久的新娘子也撑着伞站在田边,便站在雨里大声问道:“汇树你小子——你老婆挺着肚子陪着你雨天下地,还不快让她回去歇着!”

雨中的女子却笑着转过身来,“樟伯,我是他老婆,他又不是驸马爷,冻不坏我,我还觉着凉快清爽呢!”

她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肚皮,“咱们水边的孩子,就让他吃吃水乡的雨,能更加聪明嘞!”

汇树也掀开棚布探出头来,“樟伯,这雨再大,也盖不过咱们的葡萄甜,今日咱们都是同甘共苦过的了!”

勉君站在伞下乐呵呵地笑起来,一边去搭汇树的手,他的裤脚又像结婚那天一样高高卷起,赤脚上沾满大落乡肥沃的泥土,二人手挽着挤在一把伞下回家去了。樟仰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嘴里哼着《好了歌》也闪身进了里屋。

塑料棚布里的“绿玛瑙”和“黑珍珠”正等待着收获,去市场上尽显雄风。

但雨水一连几日都不见停,甚至越来越大,还刮起了风。仿佛是天边缺了口子,直往金边河里猛灌,大落乡位于下游,地势又低,可算是遭了殃。

“今年这是怎麽回事啊?金边河都多少年没发过水了!”

“现在别说这些了,小叶子,你快点去广播室吼一句,让各家的青壮年来抢救一下咱们的葡萄!”

“诶!”

一个头上包着毛巾的长腿小夥子踏着水往广播室跑去。汇树站在自家的院子里,水已经没到他的小腿,他叉着腰望着面前广阔的葡萄大棚,皆已经被漫上来的雨水浸泡,如同生长期的水稻田。

汇树拉着一群精壮的小夥子,“你们去挖那边的渠,你们去挖东边的渠,还有你们去挖那边的……拿上绳子棍子跟上我……”

汇树没日没夜地抢救葡萄田,抢救村民房屋,抢救他前半辈子的心血,但这麽几双赤脚,哪里拦得住洪流。沟渠没有挖完,洪灾还是来了,汇树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数亩葡萄田毁于一旦,大棚塑料薄膜被风雨刮烂了浮在水面上,软趴趴地一会儿就被泥沙盖住什麽也看不见了,绿玛瑙”和“黑珍珠”都倒了,像在水里泼了一盘绿和一盘黑紫的颜料,那大水就如汇树做过的梦一般:大落乡被葡萄包围,果实铺满了脚底的道路,每一颗铺路的鹅卵石都是一颗亮晶晶的葡萄,踩上去就“砰”地爆出大落乡的未来。

葡萄!我的葡萄啊!钱!我的钱啊!衣服!我的衣服啊!孩子!我的孩子啊!

呼唤各种东西的声音徘徊在汇树的耳朵边,他只能像现在这样带着乡里人一起坐在zf派来转移他们的车上,摇摇晃晃地向安全的地方去,身边妻子已经靠着他的肩膀熟睡,她的肚子里还怀着五个月的胎儿。

樟和梅抱着桥坐在汇树後面,桥探出还淌着水的小脸,“汇树叔,爹说你好几天没休息过了,先睡一觉吧,睡一觉就好了。”

汇树摸了摸他的头,“谢谢。叔睡不着,你先休息吧,小孩子要多睡才能长大。到地方了我叫你们。”

“睡不着是因为咱们的葡萄没了吗?”

汇树没想到时年九岁的桥这样明白当下的情形,他认真地回答道:“对啊。现在大落乡没了葡萄就像没了手脚,要再种起来可不是轻松的事儿啊。”

汇树已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那麽沉重,但他心里明白,实际情况可以他表现出来的严重得多。

“汇树叔,这是大落乡的命吗?”

命?这个年纪的孩子怎麽会想到这些呢?汇树又想起过去乡里流传的桥深夜在院子里看星星的故事,也许他确实早熟或者有那麽些不一样吧,汇树告诉他:“桥,我不知道是不是有‘命’这个东西,如果有,我也觉得不应该是。”

桥听了却问道:“为什麽呢?”

汇树似乎非常乐于向孩子解释自己的理想主义:“认了不是很丢脸吗?”

“就像认输一样?”

“啊哈哈哈哈,对,认命就像认输。”

桥被樟抓回了身边坐下,“老跟你汇树叔瞎说,这是你该管的吗?”

樟从上车开始他的眉头就紧皱着,这让他本来就不大的眼睛只剩下了一条扭曲的缝隙,梅和车上很多女人一样,低着头或捂着脸低低地哭了一场,其他男人们和樟一样皱着眉沉着脸。

汇树宽慰道:“樟伯,没事,随便聊聊天嘛。”

“小孩子瞎说,要是让你不舒服了你直说。”

“没有没有。樟伯,距离还远呢,您也休息一下吧。”

摇摇晃晃的大巴车上又重回寂静,但汇树的心境已然不同。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离家求学之前的大落乡,只会弯腰种稻子的小小农户们种出了一望无垠的金黄稻田,稻田填饱了人们的肚子,却没有给大落乡带来票子,这令过去几十年的时间里大落乡的经济都只能艰难地蠕动。如今的稻田也是在这些小小农户的手中摇身一变,变出了翠绿和靛紫相交织的未来。

以前可以,那以後又为什麽不可以呢?汇树这样想着,就跟着大巴车颠悠悠颠到了距离安置点最後的一个下坡。

这时候,最後一排的角落里传来声音,“诶呀,光棍你开窗做什麽?雨都吹进来了!”

还没等汇树转过头去看发生了什麽,那声音又紧接着尖叫起来,“呀!不好了!这老光棍,他犯了疯病从窗户跳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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