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会让人冲动、放肆、不管不顾,可是爱又会让他瞻前顾后、徘徊迟疑。 既会想要把钟意的人狠狠揉进怀里,用力箍紧再也不放;也会担心,力道太重,会不会攥疼了他。 他垂了垂眼,轻转已经插好的琉璃瓶,“很久没碰花艺了,哥哥觉得怎么样?” 克弥斯汀认真打量过才说:“很好看。这个就不摆在餐厅了,我想放到卧室去。” “红霜鸢不适合摆在卧室里。”梵因想了下,“哥哥不是说,天星橙和瑶台莲正值花期吗,等晚上天星橙开了,我拣几枝和乌尾白鸢一起,插瓶新的。我记得二楼收了一个蓝璃种的花瓶,摆在你卧室应该挺合适的。” “好。”克弥斯汀微微颔首,“麻烦阿音了。” 天星橙和乌尾白鸢都是具备安抚精神域、调和躁动的精神力功效的鲜花,阿音…有心了。 梵因把琉璃瓶挪到餐桌上,听到克弥斯汀问他:“下午有安排吗?要不要复习?” “不用,需要复习的课都已经考完了。”梵因想了下,“之前来这,我落了半本书没看完。今天下午正好……” 他蓦的收了话,看向克弥斯汀,“哥哥是安排了其他日程吗?” “本来是安排了看电影的,但是现在我想陪着阿音看书。”克弥斯汀抬手轻轻揉了下他的头,“三楼的藏书阁我还没去看,阿音有没有添置什么书籍进去?” “有啊。”梵因浅浅地弯了下眼,“买了好多书,但还是只填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书架都空着在那。” “哥哥去看下就知道了。” “剩下的三分之二,我想和阿音一起填满。” 话落,不等梵因接话,他伸出手,作出一个请的姿态,声音里含着温柔笑意。 “请吧,梵因阁下。” - 藏书阁占据了明苑三楼将近四分之三的空间,另外四分之一,是用来喝茶透气的露台,和藏书阁连接在一起。 区别于虫族喜好的华丽欧式风格,整个藏书阁的装潢都是古拙而典雅的中式古风,在构景和布局上尤为的讲究。看着清简,但另有一番含蓄的古典美。 明苑当初从整体的布局设计到装潢布置全是按照梵因的偏好风格来的,那会儿克弥斯汀哄着骗着迷迷糊糊的小阁下参与了全过程。等建成后梵因 很显然的明知故问。 就像是……小阁下十八岁生日那晚,明明已经察觉出他的心意了,却还是要一个确切而笃定、明明白白说出来的答案。 克弥斯汀看着梵因,双唇微微翕动,可半响没吐出一个字来。 心疼、愧疚、自责…诸多情绪杂糅在一起,从心底翻滚着、汹涌地袭上咽喉,像是吸足了酸汁和苦水的棉花堵在喉咙里,哽得他发不出一丝声音来,满腔酸苦郁涩。 “阿音,对不起。” 再多的疼痛和沉重,从口中说出,都变得轻飘起来。 克弥斯汀扣在杯沿的指尖紧绷到发白,可又因为受力克制着,手指轻微的颤着,杯中的冰酒连带着漾出两圈涟漪来。 梵因问他会心疼吗。 当然会,可又何止心疼。 可是除了加倍的对小阁下好,他也做不了什么了。 有些东西也不是靠弥补就可以挽回的。 生理上,他给阿音带来了近乎致命的痛楚和伤害,险些让他死在在二次分化期里。 心理上,他骤然离开的七年,是长久难愈、经年绵延的陈伤钝痛,横亘在小阁下心里,隐秘地发作着,无时不刻提醒着梵因,是你间接害死了你最在乎的人。 纵使所有人,包括克弥斯汀自己都和梵因说,不是你的错,不要自责。可是梵因没办法放过自己。 在情绪最崩溃的那段时间,他的脑海时常闪过前世的一幕幕。 他的亲生兄长,谢明安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冷漠,毫无保留地对自己的亲弟弟宣泄着厌恨和恶意:“谢梵音,你为什么要出生?你为什么不去死?” “如果不是为了赶回来参加你的成人礼,爸爸妈妈就不会做上那趟航班,遭遇突发事故而亡。为什么死在空难里的人不是你?” “爸妈对你施予心软,答应了你的要求,可换来的是什么?” “谢梵音,你不配被爱,不该得到真心。” 后来谢梵音如愿地死在谢明安面前。 那时他和谢明安双双被绑架,最后他获救的几率其实很大。但谢梵音真的倦极,他唯一的亲人希望他为父母的死偿命……那遂了谢明安的意就是。 在二次分化期,几次濒死的时候,梵因都想过,要不就这么死去也行。 真的太疼了。 一命抵一命,就当是给哥哥赔罪了。 …… “没关系。”梵因笑着摇摇头。他垂下眼睫,温柔道:“我说了没关系了,哥哥不要再为此愧疚了。我也试着,不责备自己了。” 所有人都跟梵因说,你不要自责,没有人怪你……是他不肯原谅自己。 怎么可能不介怀。 谢明安说过的话,时常在他耳边一遍遍回响,犹如诅咒。 重复多了,梵因就真的信了。 不管是谢梵音,还是梵因,都留不住所爱。 他好像就是会给重视之人带去不幸和灾厄。 好在克弥斯汀回来了。 梵因才愿意试着,从困宥了自己七年的噩梦里走出来,放过自己,也想放下那些过往。 无爱者一身轻。 不被人接住捧上云端,自然也不会再摔疼了。 “哥哥,别喜欢我了。”他抬起眼,不出所料地看到克弥斯汀的眼神淡下去,脸色沉得吓人。梵因并不怵,只是轻和着语调:“试试喜欢别的阁下,好不好?” 克弥斯汀轻眯了下压,难得的对梵因冷了脸。 “不好。” 那只脆弱的茶杯,终于被克弥斯汀捏碎。咔嚓一声,碎成几片,冰酒淌了他一手。 到底还是免不了要谈这个。 “阿音,我知道你现在还没做好准备进入一段新的感情。我不需要你马上给我回应,多久我都可以等。只是一点。”克弥斯汀闭了闭眼,努力缓和语气:“刚才那样的话,不要再说了。你可以直接拒绝我,但是不要把我往外推。” 温和浅淡的笑意始终浸在梵因的眉眼里,他给克弥斯汀递过干净的软帕和湿巾,“拒绝的话,哥哥会放弃吗?” “不会。”克弥斯汀擦干净手指和书案,把碎瓷片扫到一边,“你有拒绝的权力,我也有追求和示好的权力。” 克弥斯汀太了解梵因了。 他说:“阿音,你没办法直言拒绝我,所以才会说出刚才那样的话来。” “……” 被戳破,梵因也不恼,这次难得没有脸红,只是轻眨银睫,像极了佯装乖巧无害的漂亮猫咪。 克弥斯汀了解他,他也熟知克弥斯汀。知道哥哥肯定还有话没说完,所以只是安静地看着克弥斯汀,等着他的下文。 “阿音想维持现状,是吗?” 模糊界限,暧昧不清,却又不更进一步,给关系一个明确定义。 可以黏黏糊糊的待在一起,偶尔过界亲昵,却也不会真的失控。 退一步就能拉开安全距离,缩回自己的壳子里。 克弥斯汀虚虚地咪了下眼。 “可以。” 梵因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微微睁大一点眼睛,下意识反问:“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