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他这么喊她,都会吃她一脚,现在……
裴临眼神黯了下来,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可紧接着他又觉得自己好笑,一声锦锦算什么?他人现在还在她的榻上呢。
尽管知道,她没有必要为一个早该离开她的丈夫守节,可是此时此刻,作为陌生面首被她搭住肩膀的裴临,还是感到了深深的难过。
从前,他们实在是太熟悉了,熟悉到很少喊彼此的名字,大多时候一个眼神就足矣。
叠声的唤法只在以前玩闹的时候用来故意恶心对方,可时至今日,这样的玩笑话却都让他生出了能够被称为嫉妒的感受。
嫉妒“自己”听起来很好笑,可眼下裴临确是真切地如此感受着如此异样的情绪。
谁都有机会亲近她,唯独他不可以。
若她知晓他的身份,只怕立时便会将他打出去。
他心知肚明可能会发生的一切,脑海中却还是生起了同姜锦坦白身份的冲动。
就像前世今生,无数个因为逃避、因为懦弱不敢面对的瞬间。
没有前世的毒箭,他们也最多用不那么惨烈的方式分道扬镳;没有今生花灯下的灯祸,他就敢如预想那般同她剖白重生之事吗?
不是她没有勇气面对真相。自始至终,没有勇气面对的,从来都只有他一人而已。
恰如现在,是他在怕。
是他怕她知晓与她耳鬓厮磨的所谓面首,其实是伤她最深的旧人。
他怕他再也没有机会感受她的呼吸。
他舍不得。
裴临闭上了眼,指尖不受他控制地在微微颤抖。
可是欺骗与谎言,不论矫以再多修饰,用再多的理由做糖衣去包裹,它也不可能是甜的。
如果只是为了在最后的时刻给她重新编织一个谎言,那他回来的意义是什么?
他想不出来。
今生:裴狗追妻日常
第100章今生(七)
裴临的情绪实在跌落至了谷底,以至于贴在他身上的姜锦很迅速地就感知到了。
怎么就委屈了?
和她做这种事情,委屈了?
想到这儿,姜锦磨了磨牙,勾着脚尖给了他小腿一脚。
这一脚是真踢,但凡体弱点能直接被她踹下床再滚个三圈,可这闷葫芦却像不会痛一般,只将她揽得更紧。
裴临的脸深深埋在她的颈窝里,姜锦不自在地挪了挪。
这人的鼻骨高得有些讨厌,戳得她锁骨疼。
她已经不会再忽略自己的感受了,再细微的也不会。
姜锦伸出手,就要撂开他的时候,颈窝处忽然洇开了一片滚烫的湿意。
她一愣,还来不及分辨潮湿的源头是什么,就听得团在她身前的这个男人,用近乎哽咽的声音,对她说,对不起。
沉默间,姜锦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挨得过近的心跳震耳欲聋,她别过头,不想听到这样的话从他口中继续道来,结果却将横亘两人间破碎的词句听得更加分明。
对不起。
打断骨头也不会服软的人,就这么抱着她,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
毫无征兆、也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地的眼泪愈发汹涌。
他的眼泪。
层层叠叠的情绪蓦然将她包裹,姜锦有一点茫然,还没回过神,自己的眼泪已经流过腮边。
姜锦平静地抬手拭泪,触碰到这一点湿意的瞬间,仿佛有什么高高筑起的东西轰然垮塌。这一瞬间,她像是疯掉了一样,拼了命地去推眼前的裴临,用手推用牙咬用脚踹。
这人真讨厌,她都打算将一切都完完整整地忘掉了,可他偏要不依不饶地继续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就像现在,她分明拧得用力到自己指根都在痛,他却还是不松手,仍旧把头深埋在她的颈窝里,任凭情绪汹涌弥漫,让他们几近窒息。
打也没用骂也没用咬也没用,就像一块狗皮膏药。姜锦缓缓松开手,下一秒,她还未及反应,便被他完完整整地拥在了怀里。
像是陷入了刻板反应的山兽,一圈一圈在原地打转。裴临似乎也只剩下这一点本能,他伏在她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
姜锦缓慢地、小口小口地抽着气,她收起了所有的攻势,任他如此局促地抱了一会儿。
有顷,她才唤他:“裴临。”
很轻的一声。
仿佛噩梦,仿佛咒语。攥在她腰上的手缓缓松开,他从她的颈侧缓缓抬头。
阒寂的夜里,对峙般的沉默显得愈发悠长。
被揭穿的瞬间,裴临甚至是有点如释重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