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你且听我说完。宝钞并非绝对不可行,只是——**如今绝非推行之时**。”
此言分寸得当,既不忤逆帝王圣意,也不否定朱标的劝谏,瞬间稳住全场气氛。
朱元璋神色稍缓,眉头微松,沉声道“哦?那你且细细道来。何为可,何为不可急?”
朱槿躬身拱手,字字恳切、句句在理,将千年钞法利弊、古今币制逻辑娓娓道来
“父皇,宋元纸钞前期便民、后期崩盘,根源从非纸钞本身有错,而是**制度无根、行无度、回笼无方、信用无依**。若要大明宝钞长久通行、利国利民,必须严守五条铁律,缺一不可。”
“其一,立准备金,固根本。”
“府库必须专门封存足量白银、黄金,辅以粮米,作为纸钞兑换之本。百姓手持宝钞,可随时赴官库兑换真金白银、实物粮布。这笔准备金,乃是宝钞的立身根基,非亡国灭种之大祸,绝不可挪用于征战、赏赐、营建,分毫不得擅动!”
“其二,定回笼,防泛滥。”
“天下赋税、商税、杂课,必须按定制足额收纳宝钞,不得只收实物、拒收纸钞。残破旧钞统一回收、核验焚毁,让宝钞有出有入、有有销,杜绝只印不毁、堆积泛滥的乱象。”
“其三,限行,控总量。”
“印钞数量,绝不看朝廷缺钱多少,而看天下商贸体量、民间流通所需。国库匮乏,可节流、可储财、可节流,唯独不可肆意滥印纸钞透支民力、透支国运。”
“其四,废苛禁,立民心。”
“不可严刑峻法禁绝金银、铜钱流通。当令白银、铜钱、宝钞三币并行,不靠律法强逼万民使用,靠宝钞可随时兑银、价值稳定的底气取信于民,方能让民间自愿接纳。”
“其五,严吏治,绝贪腐。”
“官价市价自有浮动,若官吏借机利用价差盘剥百姓、勒索民财,必须严刑惩治、绝不姑息。杜绝纸钞舞弊的灰色空间,方能护佑万民安稳。”
说到此处,朱槿微微停顿,语气愈郑重,直指当下核心死局
“父皇,如今摊丁入亩新政初行,天下田亩税额已然定型、税负固定不变。此刻币制未稳、钞法无根,若强行举国推行宝钞,一旦纸钞贬值、物价飞涨,百姓名义上交的税额不变,实际负担成倍暴涨!咱们苦心推行的惠民善政,顷刻间便会付诸东流、反噬万民!”
“条条规制,皆是宝钞可行的前提。如今其余诸事尚可慢慢整顿,唯独最关键的一条,我大明**全然不具备**。”
朱元璋闻言,面色凝重,微微前倾身子,眼中满是疑惑,沉声追问“何事不具备?”
“准备金。”
朱槿一字一顿,清晰作答,语气笃定无比
“眼下我大明海内初定,连年征战耗费巨大,本土金银矿藏微薄,国库并无足量封存的白银、黄金作为准备金。无根之钞,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今日强推,明日必崩!”
朱元璋眉头再皱,满脸茫然,沉声问“槿儿,你所言准备金,咱闻所未闻。这准备金到底是何物?”
朱槿从容颔,用最通俗直白、人人可懂的道理,细细拆解核心要义,适配帝王认知
“父皇,所谓准备金,便是官府行纸钞时,专门封存锁死在府库之中,专供百姓兑换的实打实财物,以白银为主、黄金粮米为辅。”
“朝廷印一张宝钞,纸上写明一贯值银一两,可纸本身轻薄无值,为何百姓愿意收纳?只因府库之中,有实实在在的白银兜底!百姓手持宝钞,随时可奔赴官库,上交纸钞、换出真银,此份封存备用的银两,便是准备金。”
他举浅白实例,直观易懂
“譬如府库封存七百两白银作为准备金,市面上最多只能印价值七百两的宝钞。民间所有宝钞尽数回流兑换,库银也足以足额兑付,分毫不少。百姓深知手中纸钞随时可换真金白银,自然安心接纳、流通无碍。”
“这里有一条万古不变的铁律**准备金,是宝钞的唯一底气**。”
朱槿加重语气,字字铿锵,点破大明宝钞先天死局
“这笔封存的准备金,哪怕父皇要打仗、要赏功臣、要修宫室,也万万不可挪动分毫!一旦库银耗尽,百姓手持满手宝钞,却无银可兑、无物可换,那一张张宝钞,顷刻之间便成废纸,再无半分价值!”
“故而行钞币,必有规制。库中若有十万两白银准备金,市面最多只能印七万两的宝钞,留存三成库银作为缓冲余量,应对民间集中兑换、突风波,稳住币值根基。”
“简言之库中金银不增,市面宝钞便绝不可多印!无准备金兜底,仅凭皇权律法强行推行,纵是洪武盛世,也重蹈元朝覆辙,祸及天下、动摇国本!”
一席话落地,字字通透、句句直击要害。
殿内烛火静静摇曳,再无半分声响。
朱元璋静坐龙椅,眉宇间的戾气与固执尽数散去,只剩沉沉深思。朱标立在一侧,心神巨震,久久未语。
父子二人此刻终于彻底通透。
从前宋元纸币初行皆便民利民,最后却尽数崩盘、沦为废纸,世人皆归咎于朝政腐败、官吏滥权。可今日听闻准备金三字,二人才猛然醒悟——宋元钞法溃败的根由,从来不是人心败坏,而是制度无根、钞本无凭。
无实银兜底,无储备压仓,只靠一纸政令强行推行,纵是盛世亦难长久。
想通这一层,朱元璋眼底锐气尽敛,神色郑重,抬眸看向朱槿,语气褪去霸道,多了几分帝王求真务实的沉稳
“槿儿。既然此病根在这准备金,那你……可有法子化解此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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