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她换了个说法,说自己有个朋友开了家棉花加工厂,收购棉花的时候资金链断了,让她公司出面担保贷了三百万。人家截留了二十个点作为保证金,六十万。现在那边已经把银行贷款还上了,可这六十万的保证金她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要张宏斌帮她想想辙。
张宏斌还是那个态度,不行。
梅莲这回有些急了,说话的语气也重了些,说宏斌,咱俩这关系,你就不能帮我这一回?
张宏斌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说不符合规定的,我真不能办。
梅莲冷着脸走了。那之后的好些天,她都没再联系张宏斌。
直到十二月初的一天,她突然给张宏斌打了电话,电话里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又冷又硬。她说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要当面跟你说。
两个人约在一处房子里,那是宣州区实验学校附近的一套住房,不大,房间里光线有些暗。梅莲坐在沙上,开门见山地说了——现在公司账上缺六十万,这笔窟窿你无论如何得帮我填上。你要是再不帮忙,我就把我们俩的事捅出去。我让全宣城的人都知道,堂堂的副区长跟一个做高利贷的女人搞在一起。我还要去找你妻子,找你儿子,我要让他们知道你在外面干的那些事。
梅莲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平的,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张宏斌耳朵里。
张宏斌站在窗边,背对着她,半天没说话。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隐约传上来。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再攥紧。
那天两个人不欢而散。张宏斌走的时候脚步有点踉跄,出门的时候扶着门框站了几秒钟,然后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他心里的恐惧是从那天开始真正滋生出来的。他知道梅莲这个人说到做到,她没什么底线,为达目的什么都干得出来。如果她真的把两个人的关系公之于众,他这大半辈子辛辛苦苦爬上去的位置,他的家庭,他的名声,他所有的一切,就全都完了。
他在那种恐惧里过了几天。白天去单位上班,开会、见客、批文件,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晚上回到家,妻子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他摇摇头说没事。可躺在床上,他整宿整宿地睡不着,盯着天花板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梅莲那句话——我要搞掉你的乌纱帽,我要葬送你的前途。
到了十二月八号,那天下午,梅莲又打电话过来,叫他去那套房子见面。电话里她说,公司急着用钱,你必须帮我贷两百万,今天就要结果。
张宏斌在电话里还是那句话,办不到。
梅莲的声音陡然拔高了,骂了他几句难听的,说你装什么清高,你跟我睡觉的时候怎么不说办不到?你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你老婆打电话?
张宏斌握着手机的手在抖。他沉默了几秒,说了句,我过来再说。
四点来钟,他到了那间屋子。梅莲穿着家常的衣服,头随便扎着,脸上没有化妆,看着比平时憔悴了些。可她一开口就咄咄逼人,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你要是不帮我把这笔钱弄出来,我绝不会让你好过。你的乌纱帽我摘定了,你的前途我断定了,你老婆孩子一个都跑不掉。
张宏斌站在客厅里,听着她一句接一句地骂,一句接一句地威胁。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胸口像压了块石头。他试着开口解释,可话还没说完就被梅莲打断了。她越说越激动,越说越难听,手指几乎戳到了张宏斌脸上。
张宏斌脑子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掐住了梅莲的脖子。
梅莲猝不及防,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两手本能地抓住他的手腕想要掰开。张宏斌把她往墙上一按,手掌收紧,指节泛白。梅莲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紫,她踢蹬着腿,喉咙里出嗬嗬的声响,指甲在张宏斌手背上抓出几道血印子。
张宏斌什么也听不见了,什么也看不见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自己的手不能松,不能松,不能松。
大概过了四五分钟,梅莲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踢蹬的腿不再动了,抓着他手腕的手指也一根一根地松开了。她的头歪向一边,眼睛半睁着,瞳孔里什么光也没有了。
张宏斌慢慢松开了手。梅莲的身体顺着墙滑下去,瘫坐在地上,头垂着,一动不动。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张宏斌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他弯下腰,伸手探了探梅莲的鼻息。什么也没有。
他直起身来,站在那具身体旁边,低头看了很久。窗外天已经暗了,屋子里没开灯,光线昏沉沉的。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砰砰砰,响得震耳。
他后来做的事情,像是机械式的,又像是在某种恍惚的状态里完成的。他把梅莲从地上抱起来,她的身体还有余温,软绵绵的,比想象中要沉。他把她抱到门口,塞进了停在楼下那辆黑色天籁的后座上。那车是梅莲父亲的,车牌号皖po999o,平时梅莲偶尔开着用。
张宏斌坐进驾驶座,动了车。天已经完全黑了,车灯亮起来,照着前面一段灰白的水泥路。他挂上挡,踩下油门,车子驶出了小区,汇入了街上的车流。
他漫无目的地开着,沿着公路往城外走。上高的时候,路牌指示着各个方向,他随便选了一个——往铜陵方向,再往湖北方向。车不慢,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闪,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
开出去一百多公里的时候,他脑子里浮现过一个念头——找个水库或者河沟,把车开下去,跟梅莲一块儿死了算了。他甚至还放慢了车,看了看路边的指示牌,看看附近有没有大的水域。
可车又往前开了两百多公里,开了两三个小时,他的想法慢慢变了。他不想死了。他怕死了。
他在高上一直开着,过了铜陵,过了安庆,过了黄石长江大桥。路越来越陌生,路牌上的地名他大多没听说过。副驾驶和后座空荡荡的,只有后座那具不再动弹的身体,安安静静地躺着。
开到黄石市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在市区里转了几圈,最后把车停在了黄石市公安局大楼的后面。坐在车里,他没有熄火,动机低低地响着,暖风吹在脸上。他看了看仪表盘上的里程数,已经离开宣城五百多公里了。
他在车里坐了十多分钟。外面黑漆漆的,公安局大楼里有些窗户亮着灯。他深吸了几口气,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十二月九号下午四点多,张宏斌走向公安局门口的保安岗亭。他穿着深色的外套,头有些乱,脸上胡子拉碴的,看上去很疲惫。他对岗亭里的保安说,同志,我要自。
保安愣了一下,问他要自什么。张宏斌声音不大,但吐字很清楚,说我是安徽省宣城市宣州区副区长张宏斌,我杀了人,尸体就在外面那辆黑色天籁上。
保安立刻通过对讲机汇报了情况。很快,几名民警赶了过来,把他带进了特巡警支队一大队的值班室。
值班室的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得张宏斌的脸更加苍白。民警给他戴上了手铐,让他坐下来。他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椅子上,肩膀微微塌着,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似的。
民警问他情况,他有问必答,语不快不慢,把整个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完之后,他端起民警给他倒的那杯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然后放下杯子,又说起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从小在农村长大,家里穷,一步步走到今天,本来以为能安安稳稳地干到退休,没想到走到这一步。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情。
民警后来回忆,张宏斌在整个自过程中都非常配合,没有反抗,没有狡辩,也没有任何过激的情绪表现。只是精神明显不好,眼睛里全是血丝,一看就好几天没合过眼。
警方经过核实,确认了张宏斌的身份。当天,黄石警方将案件移交给了安徽警方。张宏斌被押送回宣城。
十二月十一号,张宏斌因涉嫌故意杀人罪,被宣城市检察机关批准逮捕。随后,案件由马鞍山市人民检察院审查起诉。
而就在案那天上午,张宏斌还以副区长的身份,参加了安徽洲际涌动汽车有限公司电动汽车项目落户宣州经济开区的签约仪式。会场里红绸飘扬,他站在台上跟企业代表握手合影,脸上带着礼节性的笑容。谁能想到,几个小时之后,他会在一间普通的民房里,亲手结束了一个女人的性命,然后开车奔逃五百公里,最终走进公安局的大门。
张宏斌的事情传开之后,认识他的人都唏嘘不已。有人说,张宏斌这个人吧,算不上什么十恶不赦的坏蛋。他不贪不占,这些年当干部还算干净,没听说过他收过谁的钱。他也不是那种耍弄权术的老油条,不够圆滑,不够世故,在官场上混得并不如意。实事求地讲,他在任上也没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政绩,顶多算是个无功无过的干部。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人,因为一段见不得光的关系,因为一次情绪失控的冲动,把自己这一辈子的努力全都葬送了。
法庭上,张宏斌站在被告席上,穿着看守所的马甲,头剃得很短,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更深了。公诉人宣读完起诉书之后,审判长问他有没有异议,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说没有。
一审判决下来,张宏斌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宣判之后,旁听席上有人低声抽泣。张宏斌站在那儿,表情没什么变化。法官问他是否上诉,他沉默了片刻,说,不上诉。
法槌敲响,张宏斌被法警带出了法庭。他的背影佝偻了一些,步履有些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微微回了下头,目光扫过旁听席,不知道在看什么,然后转回去,一步一步地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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