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警把这个问题抛回给老夏两口子。老夏和他老伴面面相觑,想了半天,怎么也想不出闺女在镇上有走得这么近的朋友。老夏说“中坤那人,热心肠,跟谁都处得来,可真要说到大晚上能凑一块吃饭的人,没听她提过呀!那天她还带着孩子来家玩了一下午,也没漏过半句口风,什么也没说。”再问白春雷,白春雷更是一头雾水,直摇头说不知道,他从来没听说过夏中坤在镇上有关系这么铁的朋友。
于是警方把调查的重心转向夏中坤的社会关系,尤其是异性关系。一个已婚妇女,梳洗打扮,提着一堆吃食,夜不归宿,最大的可能就是去会什么人。民警们先往男女关系上考虑,去了夏中坤工作的服装厂,找了好几个跟她相熟的工友,旁敲侧击地问夏中坤平时跟谁走得近,上下班有没有人接送,下班后有没有跟什么人来往。
工友们给出的答案大同小异夏中坤在厂里人缘不错,谁家有个大事小情她都主动伸手帮忙,干活也利索,谁见了都愿意跟她多说几句话。但说到私生活,大伙都摇头说不知道,她嘴严,从不跟人聊家里的事,也不聊外头的事。
民警又调了夏中坤名下的宾馆开房记录。这一查,还真查出东西来了。最近几个月,夏中坤在本地的几家小宾馆开过好几次房,频率不低,每个月都有一两回,而且每次入住登记都只用了她一个人的身份证。这太反常了,家就在本地,骑电动车二十分钟就到家了,犯得着花钱跑宾馆睡觉?谁都知道这不可能,摆明了是跟人约好了在那儿碰面,只是对方没有留下登记记录,被刻意保护起来了。
可往前查,一路查到2oo8年,在青岛的一家旅馆登记信息里,夏中坤和一个叫楚剑锋的男人同住一间房,开了个标准间。那是五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夏中坤还没嫁给白春雷,正处着对象呢,老夏说过,夏中坤以前有个初恋,谈了好些年,后来因为家里头反对才黄了。难不成,这个楚剑锋,就是那个初恋?
民警拿着这个现去问白春雷,白春雷一听这个名字,先是一愣,随即点了点头“楚剑锋我认识,就是咱村口的,家里开了个小修理铺。他跟我媳妇……不,跟我前妻,以前处过对象。”他还跟民警说,夏中坤失踪之后,他自己其实也去找过楚剑锋,当面问他有没有见过夏中坤。楚剑锋一脸无辜说没见过,还主动让白春雷查他家路口那个摄像头,说你要是不信就调出来看看。白春雷当时真去看了,监控里那段时间确实没有夏中坤路过的画面。
楚剑锋这人,表面上配合得很,可他越是配合,民警的直觉就越觉得哪里不对。于是警方把楚剑锋传唤过来问话,单刀直入地问他2oo8年在青岛开房的事。楚剑锋一点没慌,笑了笑说“那时候我跟中坤还在处对象呢,去青岛玩了一趟,住一块儿不正常吗?那都是结婚前的事了,后来我俩各自成了家,从o8年以后就再没联系过,人家有老公我有老婆,我犯得着去招惹她?”
从情理上讲,这话挑不出毛病,过去的男女朋友出去旅游住一间房,那是人家的自由,跟眼下的案子八竿子打不着。民警也没法凭这个就把他钉死。可民警的直觉告诉他们,楚剑锋没那么简单。夏中坤频繁开房的那个神秘对象,到底是不是他?
警方在村里展开新一轮走访,这次不局限于工厂,而是挨家挨户地问,找那些平时跟夏中坤有来往的街坊邻里。有个妇女神神秘秘地把民警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们查中坤那事呢吧?我跟你说个话,你们别往外传啊。我听人说,中坤跟咱们村某某某,走得挺近的,好多人背后都嚼舌头呢。”
民警顺着这条线查了那个某某某,结果一对时间线,那人完全没戏,夏中坤失踪那几天,那人家里正好有白事,披麻戴孝忙得脚不沾地,好几宿没睡,全村人都看着呢,根本不可能分身去见夏中坤。
线索又多又杂,东一条西一条,可没一条能落地。民警再次回到服装厂,这回问得更细,把夏中坤同一个车间的小姐妹一个个叫过来单独聊。有个年轻姑娘想了半天,忽然一拍脑门“哎,我想起来一个事!大概是今年三月份吧,有一回下班,我亲眼看见中坤姐上了一辆黑色的小轿车。那车就停在厂门口马路对面,中坤姐一出来,那车就开了过来,她就直接拉门上车走了。”
民警赶忙问“什么牌子的车?车牌号看清没有?”
姑娘皱着眉使劲回忆,最后还是摇头“天有点黑,看不太清,就瞧着是辆黑色的,挺新的那种轿车,具体啥牌子我真没注意。不过好几个工友都看见了,当时还开她玩笑来着,问她是不是家里买车了。”
工友们都记不清车牌和具体型号,只有一个岁数大点的男工含糊地说了一句“好像是个大众,黑色的,桑塔纳那一类的吧。”这算是个方向,警方立刻把目光聚焦到了这辆黑色轿车上,安排人到服装厂周边的道路、小区、商铺去摸排监控,重点搜索黑色大众系列的轿车。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有民警在服装厂附近的一所驾校学员登记簿里,有了现,那上面明晃晃地写着一个名字楚剑锋。而且登记时间就在今年春天,三月份前后。
去接夏中坤的那辆黑色轿车,会是楚剑锋的吗?楚剑锋信誓旦旦说零八年后两人再无瓜葛,可他偏偏就在夏中坤上班的厂子附近学驾照,这又是巧合?民警凭着多年的办案经验,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觉得楚剑锋背后一定还藏着什么没交代的东西,他那些配合、那些坦然,没准都是演出来的。
可办案不能单凭直觉,得有硬证据。警方对楚剑锋一直保持着监视和外围调查,但始终没找到能将他跟案当晚直接联系起来的实锤。时间一天天过去,从夏天熬到了秋天,又从秋天熬到了来年开春,夏中坤的尸体始终没找到,案子像一潭死水,推不动,也沉不下去。
就在民警们心里头焦灼的时候,服装厂那边一个与夏中坤同寝室的姐妹提供了个不大不小的线索。她说“中坤姐以前用的那个手机,是个触屏的,新买的,她挺宝贝的。可有一阵子,我瞧见她兜里还揣着另一个手机,小小个的,键盘按的那种老款,灰不溜秋的,她还背着我们消息。有一回午休,她坐在操作台后头回短信,脸都快笑出花来了,我问她跟谁聊呢,她慌慌张张把手机扣下来说没谁,没啥。”
民警一听,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去找白春雷核实“夏中坤用的手机到底是什么型号?”白春雷说“前阵子刚给她换了个新的,触摸屏的,花了小两千呢。”民警又问“那她有没有另外一部按键的老手机?”白春雷挠挠头想了半天,说“这个……我不知道,不过倒是有那么一回,我翻过她包,看见一个旧了句这谁的,她当时就火了,跟我大吵一架,差点把桌子掀了。后来我就不敢再问了,寻思着夫妻之间,为个手机伤了和气不值当。”
这话里有话。民警转头去电信部门一查夏中坤名下的手机号码,果然,除了那个触屏机用的号,还有一个号,从没在家人面前用过,通话记录干干净净,只跟同一个号码有往来,频率还很高,短信一天好几条。
那个号码的机主,毫无悬念,正是楚剑锋。
到了这一步,虽然还是没有铁证证明楚剑锋杀了人,但他的嫌疑已经重到无法忽视了。2o14年5月,陵县公安局正式对楚剑锋实施了控制。
楚剑锋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脸上还挂着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甚至带了几分挑衅的意思。他翘着二郎腿,拿话顶民警“你们凭什么抓我?我犯什么法了?你们有证据吗?”这家伙嘴硬得很,有些反审讯的经验,说话滴水不漏,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夏中坤失踪跟我没关系,我不知道,我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小老百姓。”
可再硬的嘴,也扛不住车轮战式的心理攻势。审讯持续了一天一夜,民警轮番上阵,从人情伦理谈到法律责任,把他的通话记录、驾校报名表、工友证词一项一项摆在他面前,不给他留喘息的空当。到了第二天傍晚,楚剑锋终于撑不住了。他低着头,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哇”的一声嚎哭了出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又哑又凄厉。
审讯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只有他的哭声在回荡。民警互相看了一眼,心里有数了。哭够了,楚剑锋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塌塌地靠在椅背上,哑着嗓子开了口“人是我杀的……7月28号晚上,我杀的。”
他交代说,那天晚上夏中坤来找他,事先说好了见面的地方,他租的那间离村子不远的平房,位置偏,平时没人去。夏中坤骑着电动车,带着饭盒和买的那些菜,兴冲冲地过来,一进门就把东西往桌上一摊,笑盈盈地说咱俩好好吃顿饭。可楚剑锋那天从始至终没动筷子,他坐在对面,心事重重地劝她“中坤,咱俩不能这样下去了。你离了婚是你的事,可我没法离。我老婆孩子怎么办?你也有孩子,你想想孩子。”
夏中坤一听这话就炸了,摔了手里的筷子,拍着桌子质问“你什么意思?我为了你把婚都离了,跟白春雷撕破脸,拿命去逼他,你现在跟我说没法离?楚剑锋你有没有良心!我给你的半年期限到了,你要是还不离,我就闹,我上你家去,我跟你老婆当面说清楚,我看你怎么收场!”
楚剑锋越听越怕,他租的房子隔音不好,隔壁稍微大点声都听得见。夏中坤的嗓门越来越高,句句戳在楚剑锋最怕的地方,他脑子一片空白,上去就想捂她的嘴,叫她小声点。夏中坤不依,一边奋力挣扎一边拿手挠他,嘴里头喊着“来人啊,救命啊,打死人了”。
楚剑锋说他就那么死死捂着她的嘴,也不知道捂了多久,直到夏中坤的身体慢慢软了下去,不再动弹了。他松开手,看见夏中坤的脸已经青了,眼睛半睁着,再没有一口气。他当时吓得瘫坐在地上,好半天站不起来。
之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趁着夜深人静,把夏中坤的尸体用床单裹紧了,又把她骑来的那辆电动摩托车一块搬到三轮车上,摸黑骑到村外头一条野河边上,连人带车推进了河里。河水浑浊,泛着水草和淤泥的腥味,一圈涟漪过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交代完之后,审讯室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民警把这个结果通知老夏两口子的时候,老夏的老伴当场晕了过去,老夏扶着墙才没栽倒,老泪纵横,嘴里头喃喃地骂着“楚剑锋……那个孩子……我们认识他啊……中坤以前领他来家里吃过饭……我们还帮他张罗过对象……他怎么能……怎么能下得去手……”
老夏还说,夏中坤失踪后,楚剑锋还主动跑来帮忙打听消息,跟着白春雷一道沿河找过人,还在村里头帮贴寻人启事,跑前跑后比谁都积极。现在回想起来,那都是做给人看的,是心虚,是演了一出贼喊捉贼的大戏。
后来随着审讯深入,楚剑锋把两个人这些年的纠葛都讲透了。他和夏中坤打小在一个村里长大,两家隔得不远,是青梅竹马一块玩泥巴的交情。到了十七八岁,两个人偷偷地好上了,是彼此的初恋,好得如胶似漆。可当时当地有个老规矩,哥哥不结婚,妹妹就不能先嫁。夏中坤上头有个哥哥,那时候迟迟没娶上媳妇,她爹妈就死活不同意她先出嫁,硬把两个人拆散了。等后来夏中坤的哥哥成了家,夏中坤再想找楚剑锋的时候,楚剑锋已经被家里安排了婚事,娶了现在的老婆。
各自成了家之后,一开始两个人还断得干净,可后来夏中坤嫁进白家,日子过得憋屈,白春雷贪赌不顾家,婆婆说话也不中听,她心里头的苦闷无处可倒,就又想起来了楚剑锋。渐渐地,她又开始缠着楚剑锋,短信、打电话,说什么都要见他。楚剑锋起初还躲着,可他这人性子软,经不住夏中坤的软磨硬泡,后来干脆就顺着她,背着两家人在外头偷偷见面。
更过分的是,夏中坤后来竟主动跑到楚剑锋老婆所在的服装厂去上班,为的不是挣钱,是为了近距离盯着楚剑锋的老婆,时不时还阴阳怪气地跟人家搭话“剑锋外头有人了你知道吗?”“他心里头压根没有你。”一来二去,楚剑锋家里也闹得鸡飞狗跳,可楚剑锋的老婆是个老实人,忍了又忍,到底也没闹到离婚的地步。
夏中坤这边倒是铁了心,她跟白春雷以死相逼离了婚,拿着离婚证去找楚剑锋,给他下了最后通牒半年之内你必须离婚,娶我,不然我就闹得你全家不得安生。2o13年年初下的通牒,到7月28号就是最后一天。那天晚上,夏中坤满怀希望地提着饭菜去找他,觉得他把话说清楚了,两人就能长长久久在一起了,可楚剑锋从始至终给出的答复就一个字不。
一段扭曲的旧情,一份执念的痴缠,一场荒唐的三角纠葛,外加赌博、谎言、离婚、威胁、冲动……所有这些因素像绞在一起的乱麻,到最后拧成了一个死结。楚剑锋那一拳,那一捂,彻底把这个死结给勒死了。
楚剑锋因故意杀人罪被依法移送起诉,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喜欢大案纪实録请大家收藏。大案纪实録2o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