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那几天,惠民县城的主干道上已经安了监控探头,虽然覆盖面不像现在这么广,但重点路口、商场门口、网吧附近的关键节点都有。专案组的技术人员从海量的录像资料里筛了一下午,终于在一家叫新浪潮的网吧门口的监控画面上,找到了邵光霞的身影。
那是1月1o号上午九点半左右,邵光霞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脖子上围了一条红围巾,背着一个米色的斜挎包,走路的步子挺轻快,进了网吧的门。当天下午四点半左右,她出来过一次,在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袋干脆面,又折回去了。之后一直到晚上十一点过后,才再次出现在画面里。
从网吧门口的监控推算,邵光霞离开的时候大概在十一点十分到十一点二十之间。她出了网吧门之后,在门口站了大概十几秒钟,搓了搓手,把羽绒服的帽子翻上来扣在头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然后朝着南边那条通乡公路的方向走了。
那条路,一直走,走十多公里,就能到瓜子刘村。
网吧的网管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看了照片之后点头这姑娘来过好几次了,我记得她。玩劲舞团的嘛,敲键盘敲得噼里啪啦的,有时候跟人组队,开语音,笑的声音挺大的。十号那天玩到挺晚的,我从八九点就看她续费续了两次,后来快十一点了我还提醒她一句,说姑娘该回了,末班车赶不上了,她说没事,走回去。我还说那么远呢,她说习惯了。
在网吧里做调查的民警还找到了一个跟邵光霞一起玩过游戏的女孩,也是石庙镇的,俩人算是游戏里认识的同乡。女孩看过照片,确认说是小霞,我们有时候一起组队跳劲舞团。她那几天说在偷菜,还把QQ号加了好友互相偷。我看她那天玩得挺高兴的,也没觉得有啥不对劲。
案子的侦破没有经历太多波折。办案民警根据邵光霞最后出现的时间和地点,结合沿途几个监控探头拍到的画面,大致锁定了她出城的方向和时段。在走访白家村周边的村民时,有人提供了一个关键的线索白家村有个姓梁的,梁家村的人,那天晚上喝得醉醺醺的,后半夜才从县城方向回来,路过白家村的时候还跌了一跤,摔在路边的沟里,半天没爬起来。
叫梁全新。三十九岁,梁家村人,离白家村不过两里地。
民警们当天下午就进了梁全新的家。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院子,三间平房,门口停着一辆半旧的摩托车,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梁全新正坐在堂屋里抽烟,面前的搪瓷缸子里头剩了半缸凉透的茶水。看到穿警服的人进来,他夹烟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但脸上没显出太大的慌乱。
他老婆在外地打工,常年不在家。孩子上初中住校,这院子里平时就他一个人。据村里人讲,梁全新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也不惹事,就是爱喝酒,喝了酒容易犯浑,有两次在村里的酒席上喝多了跟人拌过嘴,被几个爷们儿拉住了也就没事了。大家都没把他跟什么强奸杀人的恶事往一块儿联想。
可审讯室里,梁全新没扛多久。
他交代说,1o号那天下午,他去县城找一个朋友吃饭,俩人喝了将近一斤的高度白酒,五十六度的二锅头,一口一口灌下去,酒劲儿顶得他太阳穴突突跳。吃完饭后朋友送他出了饭馆门,他晃着两条软飘的腿,一个人往石庙镇的方向走。走到半道上,酒劲上头,脑子昏沉沉的,可心里头那股躁动却莫名其妙地窜了上来。
他沿着公路走了一阵子,忽然看见前面有个白色的影子,一个姑娘,穿着白羽绒服,一个人走在路右侧的土路肩上,步子不快不慢。
梁全新后来交代,他当时心里就动了个念头。乡下地方,这个点了,一条路上前后看不见个人影,路两边是黑黢黢的农田和散落的树林子。他加快了步子赶上去,跟在了那姑娘身后五六步远的距离。
邵光霞感觉到了身后有人跟着。她回头瞥了一眼,看见一个黑影离得不远,心里头紧了紧,但她没有停步,只是下意识地把步子加快了一些。她心里想的还是游戏里那些事刚才跳劲舞团那支曲子,最后差一点点就满分了,那会儿手慢了半拍,不然还能多拿好几百分。。。回去的路上哼着歌的旋律,脚下的步子其实带着点节奏感。后头有人,她没细想,可能是同路回家的,这条路通往好几个村子,附近几个乡镇的人都走。
梁全新跟了约莫一里地,见前面的姑娘没有加逃跑的意思,胆子就大了些。他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去,酒气喷在寒夜里,凝成一团白雾,嘴里含含糊糊地搭话姑娘,大晚上的一个人走啊?不怕啊?
邵光霞没应声,目不斜视地继续走。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些不适了,这个人离得太近,身上的酒味儿呛鼻子。她往路另一边偏了偏身子,拉开了一点距离。
梁全新没被这沉默赶跑,反而像得了默许似的,贴得更近了。你家哪儿的?我送你一段吧。这路上黑灯瞎火的,前几天还说有坏人呢,你一个女娃子多危险哪。
邵光霞还是不搭腔,脚步又快了半分。她心里涌起一丝不安,但那种不安很快又被自己摁了下去就是喝多了的酒鬼,说几句醉话,不理他也就走了。她抱着胳膊,弓着背抵御寒意,脑子里又飘回了游戏界面,心里盘算着明天要不要早点去网吧,把今天没偷到的那块菜地补上。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沉默。梁全新在她身侧半米左右的距离跟着,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冒些醉醺醺的胡话。邵光霞偶尔挤出个字,或者干脆不说话。寒冬腊月的夜风刮在脸上,她只觉得冷,冷得脚趾头都快没知觉了。压根儿没往那方面想。
从县城南出口到白家村这一带,五里多路。梁全新一直跟着,始终没动手。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地儿。路边要有能避人的房子,周围不能有人家亮灯,不能太靠近大路。他在乡下活了三十九年,哪一片有盖了一半的房,哪一片是没人住的空院子,他心里大致有数。
走到白家村地界的时候,他眼睛一亮。村东头那片空地上,有一座刚封顶的新房,黑黢黢地蹲在夜幕里,门窗洞子敞着,里头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周围最近的一户人家隔了四五十米远,这个点早就熄灯了。
就是这儿了。
梁全新突然伸手,一把攥住了邵光霞的胳膊。邵光霞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借着微弱的月光对上了一双红的醉眼。你干吗!她尖声喊了一句,用力挣脱,但梁全新那只手像铁钳子一样箍在她的胳膊上,五根指头陷进羽绒服厚厚的面料里,把她往路边拖。
邵光霞两脚撑着地,想往后退,嘴里喊着,可她嗓子紧,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散出去,被风声盖了大半。梁全新一把把她搡进了敞着门洞的新房里。水泥地面又硬又凉,邵光霞摔在地上,手掌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她翻身想爬起来往外跑,梁全新整个人压了上来,一只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冰冷的指头卡在喉咙上,越来越紧。邵光霞拼命抓挠那只手,指甲在他手背上挠出几道血痕,可对方的力气大得吓人,加上酒劲催出来的蛮力,她感觉到胸口越来越闷,眼前开始黑,喉咙里地出漏气一样的声响。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手脚一软,彻底没了动静。
梁全新喘着粗气松了手,借着洞口透进来的那点月光,看见姑娘瘫在地上不动了。他哆哆嗦嗦地扯掉她下身的衣物,做了那档子事。整个过程,他脑袋里是懵的,酒劲儿加上慌乱,事后他才隐约意识到,自己干下了天大的事。
完事之后,他提着裤子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一步,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邵光霞醒了。
她侧躺在地上,半边脸蹭着冰凉的水泥面,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有血丝渗出来。喉咙里出含混的气音,手指头微微蜷了蜷,像是想抓住什么。
梁全新站在门洞那儿,酒一下子醒了大半。冷汗从后脊梁冒出来,一层一层湿透了贴身的秋衣。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她看见我了。她活过来,我就完了。
他在昏暗的光线里摸到墙角一块砌墙剩下半截红砖。砖头攥在手里,沉甸甸的,粗糙的棱角硌着手心。他走回去,蹲下身,对着那颗被围巾和乱半掩着的脑袋,抡起了砖头。
一下。两下。三下。好几下。闷钝的声响在空荡荡的新房里回荡。血溅到他的袖口上、手背上,热乎乎的,又黏又腥,混着水泥灰的涩味。直到那颗脑袋变得血肉模糊,分不出五官和轮廓了,他才停手,像扔烫手的山芋一样把砖头丢在地上。
邵光霞的身体痉挛了一下,然后就彻底静止了。
梁全新从她身上摸出手机,一部半旧不新的直板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备注是。他把手机揣进自己的口袋,跌跌撞撞地出了门洞。外头的冷风兜头一浇,他打了个激灵,沿着村子后面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梁家村的方向跑。跑到半路摔进一个干沟里,脸被枯枝划了道血口子,他浑然不觉,爬起来接着跑。
回到家,他把邵光霞的手机塞进灶膛里,看着塑料外壳在火舌里扭曲变形、冒黑烟,最后化成一坨焦黑的残渣。他蹲在灶前,双手抱头,一直蹲到天快亮。
案子破得顺利。警方从现场提取到的精液样本做了dna比对,跟梁全新的血样吻合。网吧和沿途调取的监控画面里,梁全新的身影也出现在了相应的时间和地点。证据链环环相扣,铁证如山。
从接警到抓获嫌疑人,前后不到二十四小时。
老周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揉着眉心说了一句一个二十岁的姑娘,刑侦专业,寒假回家过年,走在乡路上。。。没了。
谁都没接话。沉默在会议室里蔓延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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