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晏霄从氤氲的热气里伸出筷子,将煮好的豆腐夹到她面前酱油碟中:“安永丰想要司马泉的人手,可如今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姜藏月淡然开口:“殿下好算计。”但凡与当年相关的人和事,她的确一个都不会放过,纪晏霄开了这个头,也没什么区别。“边境情况恶劣。”姜藏月早就查清楚了:“司马泉同样想借助安永丰手中的银钱,可他不擅长汴京的弯弯绕绕,这事儿只会适得其反。”“嗯。”纪晏霄承认了。汴京的确乱了,怀着阴暗心思的不止一个人,但没关系,他们都可以陪着姜藏月玩。他不会打扰她的兴致。又一块香椿拌豆腐落在她碟中,姜藏月顿了顿。“今日怎么吃起了锅子?”纪晏霄尾调略弯:“知道你要来,所以早早备着。”“不用给我夹。”姜藏月出声,自己执筷。嫩香椿头,芽叶微卷,香气扑鼻,入锅子中稍烫,则带着碧绿色泽,又加以细盐,切末,且下香油,其入口,三春不忘。是难得的美食。胳膊再一次夹豆腐时,纪晏霄显得有些轻微的停滞感,伤口不像是不严重的样子。“是有些疼啊。”他忽而开口。姜藏月视线扫向他缠着纱布的胳膊。“不是说不严重?”“可会疼。”他神色自然。姜藏月顿了顿,也为他夹了豆腐。水滚着,锅子里一块一块豆腐在里面翻腾,又嫩又滑,仿佛一尾尾游鱼。“来而不往非礼也,多谢姜姑娘。”青年蛊惑的声线在她耳畔响起,似情人之间缠绵的呢喃,如丝如雾缠绕在她身上,挣脱不开。纪晏晏霄抿唇轻笑,又靠近了一些,拉进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薄唇轻启。“豆腐好吃么?”青年的话字字句句毫不相让,如刀锋一般钻进她耳中。姜藏月险些筷子都没拿稳。容貌极好的青年笑起来极其能迷惑人心,那双含情眼就这般瞧着她,带着笑,既温柔又让人推不开。想吻她的眉眼。吻她的鼻尖。想拥有她的一切。可她还不愿。那股冷香越来越近,似连心底都泛起淡淡涟漪,纪晏霄语气又轻又柔:“我说的是豆腐,姜姑娘想到哪里去了?”月上中天,光影在灯烛的照耀下更显明亮,青年男女的身影分外亲昵动人。姜藏月沉默一瞬:“我说的也是豆腐。”纪晏霄笑得像是在哄她一般:“嗯,是豆腐。”待撤下锅子,青年温柔的面孔在烛光中显得如梦似幻:“还有一件事。”“什么?”姜藏月眼睫微动。“姜姑娘是四门的人,对么?”屋中一瞬寂静。铜雀台“四门。”“临安沉水寨。”“我等了一个人很多年,我与她拜过堂。”纪晏霄嘴角的笑很温柔。姜藏月攥紧了指尖,夜风更燥热了。一时间当年风雨连天,吊脚楼,芝麻饼,饴糖,依偎而眠的少年少女又浮现在眼前。纪晏霄笑看着她。“萱草解忧,合欢蠲忿,皆益人情性之物,无地不宜种之。”“见合欢者,解愠成欢,破涕为笑,是以合欢不可不栽。”他道:“姜姑娘知道么?”姜藏月抿唇。她以为是少年的玩笑话。更不觉得自己能拥有那么好的人。她听人说,王富贵是临安富商之子,自小金尊玉贵,锦绣环绕。这样的人和她那零碎的饴糖不一样。饴糖攥在手心化了也是她的。可为何要将本就美好的东西拉进淤泥里呢?她只要那一千两黄金就好。娘亲曾经说过,君子论迹,论行,论意,却万般论不得心。只因迹可现,行可见,意可泛,但这心难言又难语。如长安候府那般被身不由己推着走,什么也没剩下。天再也亮不起来了。长夜寂静,一切都掩藏在黑暗里。纪晏霄从未见她这般安静过,像坠水的沉木。她终是开口,那是一种异常的清冷:“知道又如何。”晚风猎猎,吹拂少女青衣。“所以你为复仇加入四门,而顾崇之是四门门主,是以你们会有交集。”纪晏霄表示明白了。有些苦痛若非感同身受,旁人是不理解的。这一刻似只剩下灯烛爆花的声音。“顾崇之将令牌交给了你,他对你同样起了旁的心思。”他将话说得很清楚。“纪殿下。”姜藏月此刻的心也很静:“顾崇之是将我从尸体里刨出来的,这些年的恩情我也还清了,如今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推倒纪氏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