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瞧着薛是非那样儿就不像个靠谱的兄长,挂着名头都不像一家的。“那就等旨意。”纪宴霄温润道:“等尘埃落定。”他缓步而行,修长之间握着伞柄:“该回去了。”“是。”庭芜应声。“安乐殿的打赏可都妥当了?”纪宴霄唇畔蕴着笑,柔如春水:“给你加俸钱。”庭芜当即美滋滋行礼。宫中总是庄严肃穆。过宣德楼五门,门皆金钉朱漆,壁皆砖石间甃,镌镂龙凤飞云之状,雕刻彩绘不绝。太史局里的保章正在这里观测刻漏,每每在五更等时刻,他会带着牙牌入内报时。回安乐殿的途中还能瞧见十几个身穿紫衣,右手托着盖有龙纹黄布的盒子,左手拿着一条红罗绣花的手巾的人,列队进承清宫的方向。在这十几个人后,又跟着二十几个人,手上托着金色瓜形食盒,里面装的是供帝王和后妃用食的点心。这些人瞧见纪宴霄也是行礼之后才继续前行,也不免其中有女子悄然红了面,低垂了眉眼。纪宴霄神情温若朝阳。宫中年节种种饮食、时鲜花果、鱼虾鳖蟹、雪兔脯腊总是极品。方才那些金色瓜形食盒及龙纹黄布盒中都是不可多得的贡品,那么当年的安乐郡主在宫中可也是如此娇气。小小的人儿宫婢环伺,金尊玉贵。在长安侯的护佑下,汴京太平日久,繁华热闹,不管是元宵中秋,是雪落花开,是七夕乞巧还是重阳登高,是金明池演习还是琼林苑游赏,她都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安乐郡主。可如今车辇辉煌,花轿丝绸依旧,她却成了宫中奴婢。一年四季不过青色宫裙,乌发系浅青丝带,眉眼清冷再无多余情绪。她善于谋划,善于毙命,再找不出一丝当年痕迹。宫中千门复万户,君恩反复谁能数。以仇恨做牢笼。囚困一生。庭前雪,明如洗,凝阶祥瑞意,碎碎坠琼芳。当年被长安侯捧在手心疼宠的小姑娘,成了如今淡冷凉薄的性子。她入宫廷,设计舒贵妃,设计卫应,设计三皇子,擅长制香,擅长一击致命,无论是谁教了她这些,这些年也该是一日不曾好过。他路过华贵妃宫殿前时,瞧间角落里几个宫婢抱着小镜子,眉眼欢笑:“快些,咱们来听镜。”待瞧见纪宴霄时,几个宫婢连忙行礼:“见过纪殿下。”纪宴霄摆手,问询一句:“何为听镜?”“纪殿下不知?”宫婢瞧见他好说话,便也没那么紧张:“听镜是汴京除夕时的一种习俗,奴婢们便也是凑个趣儿。”元旦之夕,洒扫置香灯于灶门,注水满铛,置勺于水,虔礼拜祝。拨勺使旋,随柄所指之方,抱镜出门,密听人言,郡主雪花如絮,夜里飘悠而落。红墙覆雪,迎着月华冷莹莹一片,如星河,如碎玉,融化的雪水顺着琉璃瓦流下,在屋檐下结出一条条冰挂,晶莹剔透。庭芜还拽断了好几根。用他的话来说,这冰挂若是再凝结得多一些,指不定坠下来的时候就能将脑袋开个瓢。他想着就算砸不到他们几个,砸到旁人也是不好的,于是招呼了人搭梯子在屋檐下锤冰挂。是以能呼出白气儿的冬日,倒是动员得热火朝天。满初将勺子放入盛满水的锅中,准备放在灶门就瞧见了庭芜:“庭小公子,你行不行啊?”屋檐上坠着冰挂,那长长的梯子跟着左摇右晃,两个人按着梯角都打滑,因着打滑反倒内殿多了不少喧闹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