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约,白首同契。”灯火阑珊间,流霞朱幕垂,瓜果成盘,少年手执红绸弯腰同拜,在对上他目光时若噙着一汪秋水一样的光,恰似瑶石缀染青渠。姜藏月失神了片刻。今日这一遭就好像她真的有个青梅竹马的少年郎婿。少年眉眼柔和,只是温柔看着她,越过红绸握住她的手,语气清越:“婚契成。”须臾间,他亲手将喜帕挑起。姜藏月狼狈收回目光。今日遇到这样的事情本就是她没想到的,沉水寨唯有结了亲才能种下合欢树离开这里。如今少年却当真是将她放在心上一般。她只是四门一个挣扎求生的囚徒。姜藏月只觉得身上彩衣灼人得很,灼得呼吸都有些困难,却脱不下来。风从四面八方汇聚进祠堂,将祠堂里的喜气席卷遍野。举行完仪式,便是接下来找寻合欢树并种下。少年握住她的手,却并不像是做戏,她在他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合欢树要寻粗壮些的,这样才能经得起风雨。”他走在她前面探路:“小心些。”姜藏月垂眸。少年拿着棍子打着周边草木踏出一条小径。姜藏月追上他,两人并行。她觉得要论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的事儿,应该她更熟练一些。少年回眸看她:“合欢树古人曾有言。”姜藏月竖起耳朵。他慢悠悠开口:“萱草解忧,合欢蠲忿,皆益人情性之物,无地不宜种之。”“什么?”姜藏月这句是真没听明白,反问他:“说人话?”少年轻笑。他才道:“见合欢者,解愠成欢,破涕为笑,是以合欢不可不栽。”姜藏月到底没信他这一番大道理。她只想着种完这棵树,事情就到此为止了。爹娘说过,人无信而不立,她既然接了任务还是很讲信用的。不过王富贵还说,今日种下合欢树,来年初夏合欢树便会开花,粉红霏霏,似轻盈柔软的绒球,反正她也瞧不见。她又不会再回沉水寨。晒着日光,吹着和风,姜藏月想着和眼前之人应该没有下次再见的机会了,苍穹间稀疏的光影打在两人身上。少年少女于沉水寨祠堂结了亲,又共同寻了合欢树,她觉得兴许是有几分同行的伙伴情谊。姜藏月扭头提醒:“王富贵,让你爹将你看紧一些。”少年顿了顿:“为何?”“你价值千金。”姜藏月继续说:“来日再被谁捉走就不好说了。”他语气很是温和:“今后还有你陪我。”“那不一定。”姜藏月嘟囔一句。“你说了不会走。”少年脸上有难得的无措故作镇定藏起来。“还种不种树了?”姜藏月问他。“这棵行不行?”他说着指了指旁边一颗合欢树苗。姜藏月摇了两下,比较结实。两人选好了树苗,这才开挖,将其栽种到指定的位置。瞧他就不像干过这些活儿的。姜藏月忙碌了一小会儿头发也散了:“你会不会盘发?”她发绳断了,这荒郊野岭的,可没什么东西能替代。少年取了一截合欢树的树枝走到她身后,指尖落在她发丝间。他的手很巧,不会种树但会盘发,一截树枝就可以将发丝都挽起来:“好了。”姜藏月顺手摸了摸。头上被挽了一个小丸子,插这合欢树枝,倒是很牢固,小姑娘露出白皙小巧的脸蛋,更显几分稚嫩。姜藏月歪了歪头:“你手艺还不错。”她从前觉得别人盘发很神奇,一根钗就好了,偏她学不会。少年目光落在合欢树枝上,只笑:“往后你若是不会盘发,直接找我。”姜藏月含糊点头:“行,你教我。”王富贵家在临安,她可是要回汴京的。“临安王记的烧饼很好吃,你在东城门等我。”姜藏月冲他笑:“我买了烧饼就回来。”少年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眼眸紧了紧,这是这些年唯一对他好的人。无论她将他错认成了谁,认了便是认了。等她回来,他就告诉她真名,不骗她。长街短巷繁闹,少年立在东城门一直等。江波玉蟾映水摇,锣鼓喧嚣,凤管鸾萧。直到夜间熙攘,华灯初上。东城门的少年终究喃喃自语。“不会回来了么?”血仇雨势汹涌,砸在大片芭蕉上,湿了红墙碧瓦。风雨霏霏,寒风入骨,书房里炭盆的火也逐渐熄灭。只听得远远几声惊雷,听得滂沱的雨声,这场雨仍在下,像是从多年前飘摇一直下到今夜。朦胧的雨幕模糊了眼前人的眉眼,可在灯烛摇曳的一瞬间又逐渐清晰在她眼前,灯影间,青年色转皎然,似有撩人风姿,楚楚又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