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的贱人,我自会前去讨命。”舒清耳中响起种种大逆不道之言,然她却是什么都说不出口了。她要死了。她的骨全部软了,在祭台之上再站不稳,头晕目眩,终究顶着烈烈寒风暴雨一头摔下了祭台。舒清摔在祭台之下,倒在暴雨之中,浑身鲜血泥泞,腹中破裂,竟是与林诗阮的影子完全重合了。原来是这般疼痛啊。临死之前她恍惚望着当年母亲走出华阳宫的背影。“那面鼓是母亲千辛万苦请来的好物件儿,可保家族兴旺,子嗣绵延”“清儿切记,皮鼓一事不可说与任何人知晓,这有关到你腹中龙嗣和你弟弟的前途,你走的每一步都要走稳当了。”母亲远去,又一道秀丽身影站在雨幕里。女子温柔优雅,乌发髻白玉钗,着一身水色裙衫,只瞧着她笑,身侧似牵着一个小男孩儿:“长安候府从不曾谋反。”舒清头骨都裂了,她再给不出任何回应,似只能听着那道身影说。那水色裙袂又近了些,她甚至瞧清了那孩儿可爱的眉眼。婴孩长大了。林诗阮依旧笑道:“我夫君姜永博学宏词,踔厉风发,生于长安候府,少年进士及第,青年入仕革新,他是最好的惊鸿小将军。”惊鸿小将军眼中淌出的血逐渐让她什么也看不清了。长安侯饮马瀚海,封狼居胥。惊鸿玉雪两位将军身之察察,意气风发。长安侯府的两个少年将军跟着长安侯在疆场厮杀逼退胡人蛮夷,若是有謀逆之心,帝王高坐,明堂暖色早就保不住了。舒清混沌的脑海里似想起多年前的旧事。那是天下方结束混乱一年,长安候府二公子姜永得圣上赐婚,后带新妇入宫觐见的那一日。林诗阮并非高门大户的女子,甚至父亲官职都够不上入朝资格,这样的情况显然是圣上乐于见到的,但这般门不当户不对,若非是乱点鸳鸯谱就是有意羞辱。那一年眼瞧着朝臣私下里议论纷纷,长安侯都忍了下来,索性小儿姜永与林氏女完婚后互生了情愫,也就罢了。她那时为了得圣上宠爱,时常煲汤前往承清宫,后来也听得了那一言半语间的心惊肉跳。屏风后青年帝王语气阴沉:“胡人多兴游牧,论骑射功夫是比汴京儿郎更强,占山卧原,却是惹得人厌烦。说来长安侯手上三十多万的大军,实在让朕辗转反侧,若是他日拥兵自重,反出汴京拿下临安四十八城,汴京又当如何。”“圣上,当断其断。”又一尖细嗓音带笑响起:“先帝庙宇督建一事”她端着补汤的手都跟着冰凉,这样的事情她如何听得。到后来,圣上听到脚步声便未再多言,想来历代君王又有谁不曾有过猜忌之心。再后来,胡人再一次进攻,本已濒死之局,本当派人不遗余力去支援长安侯,得功在千秋。帝王却迟迟不予,遣使命诏:死守险关,再待援兵。甚至当年有朝臣进言未果,反遭罢黜。帝王言有水患,使两路援兵绕远路前行,分明是将长安侯架于炭火,逼其至绝境。君子死节,不该如此。如今长安候府讨债的回来了。姜月就是安乐郡主姜藏月。舒清眼底逐渐失去神采,似乎腹部也跟着空空如也。夏间的雨并不冷,但她躺在祭台青石砖之上,只感觉到骨头皆尽碎裂,身侧似有什么动了两下,终是恢复了平静。闪电冷光闪烁在重重宫阙,雨雾交织。她瞧见了舒氏庄严肃穆的祠堂,瞧见了祠堂后面让人瑟瑟发抖的冰室。冰室里躺了一位身姿臃肿的女子,法师唱跳,女子背部的皮肤被刀子从上至下划开。舒清瞧见舒夫人满脸激动祈祷,祈祷着家族昌盛,祈祷着子嗣绵延,更是祈祷着男丁青云直上。待近了她听清了法师的念念有词:“美人鼓应选择清白少女,可眼下没有旁的选择,也暂时将就。”雨珠噼里啪啦从天际落下,女子幽怨的声音隔着雨幕响起:“美人皮,玲珑骨,美人不说话。”“玉簪髻头,清幽脸颊,身上绽红花。”她只看见冰凉刺骨的冰室里,处处坚冰纯白空幽,榻上静静沉睡的温柔女子被从脖子处用匕首划开,一刀又一刀,露出那些鲜红的血肉。她想吐却吐不出来,舒府为什么要做了这么恶心的事情呢。突兀那温柔女子像是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扬起一个微笑。她再不敢看了,夏夜的光越来越暗,淅淅沥沥的血如雨打落在她身,冷风呼呼钻进身体,那张脸紧紧贴在了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