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沉的夜里,你挑着一杆红灯笼,沿着一条曲折的小路穿行,走了好久,眼前仍是一片浓墨重彩的黑。你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到后面几乎是奋力在跑的。盈盈的烛泪将要流尽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亮光。你不假思索地扎进熹微的光里,却感觉整个人在急速下坠,手脚摸不到没有任何倚仗,耳边都是呼呼的风声。你惊醒了,甫一恢复神智,酸痛感便如潮水般淹没了你,鼻尖还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馨香。好一会儿,你才缓了过来,去思量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现在正全身赤裸,半倚靠着一个硬质的靠背躺着。水红色的舞服皱成一团,被扔在旁边的地上。你忙爬过去,捡起自己的水红舞衣穿上。穿的时候,你仔细端详身上的皮肉,好端端的,雪嫩无暇,不似被折腾了一晚的样子,但是你确确实实感到腰酸背痛,下体还隐隐有被撑开的感觉,已经合不太拢了。真是又撞鬼了,你愤恨地想。你把衣服套上,才有心思回头看刚刚的靠背是什么。这一看,你面色苍白,僵立得不敢动弹。那是一个巨大的黄金棺椁,雕塑着金色的游龙。毋庸置疑,那是周琰的棺。你正处在周琰的墓室里,你所立的地方是墓室中央的一个圆形祭台,祭台中间摆着周琰的棺椁,周边陈列着青铜制的祭器,祭台的边上插着几个魂幡,没有风,魂幡耷拉着,上面描绘着帝王帝后乘飞龙登天成仙的画面。祭台之下环绕着蜿蜒的水道,水道里堆砌着蓝色的水晶模拟着流水,水道回环,是百川江河大海的模样。水道之间,林立着用翡翠、黄金塑而成的层层迭迭的青山,雕刻成百岳名山崇岭。祭台之上,一半是白天,七彩祥云簇拥着硕大的荧石太阳;一半是黑夜,夜明珠制成的群星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好一个富丽江山呀,你近乎绝望地看着这一切。你还能出去吗?你眼中泪光隐隐,泪水即将涌出,但你抬起头,睁大眼睛,强把泪水逼了回去,现在还不能哭。你走下祭台,越过湖海,绕过山川,小心翼翼地在墓穴中搜寻着可能的出口。左拐右走,触目间皆是金光碧色,彩辉照人,你在墓穴内不知走了多久,才终于找到了一个石质的门,上面塑了几只威武的雄狮,怒目圆瞪。你此时又饥又渴又累,已经走不动了,你靠着门坐下,歇了一会后,用手探寻门上是否有机关。没有——什么都没有——你应该会想到的——墓穴里面怎么会有出去的机关了——你难道就要在这里活活饿死渴死吗?你已经流不出泪水了,你蜷缩在石门旁无奈地想着,在这里饿死,不如不如一开始就随周琰去了。对于一个帝皇来说,他对你已经够好了。但是你不想死呀。你胡乱地想着,鼻尖那股浓郁的异香愈发浓郁,你愈觉得眼饧骨软。正欲惚惚睡去之时,忽然觉察到石门那端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你把耳朵贴到门上,一再确认,没错,是有声音。难道是?你强打起精神,尽力拍打着石门,希望有人能注意到这里的动静。好一阵过后,石门訇然大开。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披着明媚的阳光,立在石门正中间。是周弈。他低身,一手穿过你的膝盖,一手扣住你的腰肢,把无力起身的你抱起来,安慰道,“丽娘,这次是我疏忽,以后不会了。”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决堤而出,泪水不断从你眼中滑落,沾湿了他的衣襟。摄政王抱着正在流泪的你,大步踏入向阳光热烈的地方。“王爷——”“不要叫我王爷,叫我重光就好。”他轻轻抚摸你发顶,重光是他的表字。“丽娘,睡吧。睡醒了一切都好了。”你在他怀里,终于撑不住,安心地沉沉睡去。翌日,和风晓旭,晨光熹微之中,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醒来了,身上一片清爽。“小姐醒了。”一个陌生的丫鬟,见你醒来,便招呼人进来,服侍你穿衣洗漱,再引你去用早膳。你一边吃着小粳米粥,一边端量这几个陌生的丫鬟,长挑身材,鹅蛋脸面,一样的妆饰,又四下环顾,这是一个精巧雅致的闺房。“你们是谁,这是哪儿。”你佯作镇定地问道。“回小姐,我是青儿。这里是摄政王府,我们是王爷拨来伺候你的。”那为首的圆脸丫鬟回道。这时你方才安心地用完了粥,再喝了一碗酥酪,又吃了半盒点心。“吃得跟个小花猫似的,这些日子受累了。”你循着清清冷冷的声音看去,是摄政王,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了,嘴边罕见地有一丝笑意。“王爷,谢王爷救丽娘脱离苦海。”你放下手中的点心,起身服礼,“不知王爷怎么得到消息的。”“丽娘,我带你去个地方,路上说。”你不明所以,但还是随着他上了马车。“太皇太后下了懿旨,说太皇贵妃,因思念怀帝,自请守陵。”他平淡地说。你的心重重一沉,你之后该如何呢?不能一直在摄政王府里吧?你“王爷,依臣妾看可以这样,臣妾在皇陵中病重,特请回宫——”你抬头偷觑他,却和他鹰隼般的目光相撞,你心底顿时涌上一股不详的预感。“丽娘,你还想进宫吗?”他瞟了你一眼,眼睛微眯,若有所思,“是我这摄政王府不够好吗?丽娘不喜欢?”他似乎半开玩笑道。不回宫你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吗?没名没分的在王府里跟着他吗?更何况,狸奴怎么办?但这一切肯定不能说实话。“王爷,我勉强有了太皇贵妃的位份。太皇太后已经也老了。在她百年之后,妾就是后宫诸位中最尊崇的女人,若王爷想成大计,妾也——”你话还没说完,马车便停了下来,摄政王也打断了你,“丽娘,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别扰了今天这么好的兴致,先下去看看吧。”你先掀开马车的小窗帘子,瞧外面的景象,这是一个富丽堂皇的宅邸,叁间兽头大门,旁边有两只大石狮子,门前候着九个小厮。正门不开,只有东西两角门有人出入。正门的牌匾上,大书姜府二字。姜府!这是你的家。你却有点儿认不出来,你刚入宫的那会子,姜府不过是一个叁进的院子罢了,如今扩建成了工字厅的样式,房屋外部的正脊还有悬鱼、惹草等装饰,美轮美奂。你愣愣地望着姜府的宅邸。“丽娘,我知道你在宫中良久,必定是想家的。今日我便带和你一起来看看。”“谢王爷,我——”你正想推脱之时,姜府门口闹了起来,一个老妇人被几个高大的仆从自角门扔了出来,还在地面滚了两下,还有一个打扮朴素的小子哭喊着奶奶。老妇人从地上爬了起来,呸了一声,愤愤不平地携着那小子,扭头打算走人。“王爷,我们请那个老妇人上来说说话好不好?”摄政王同意了,吩咐手底下的人把老妇人叫上来。很快,老妇人到了马车旁,低着头恭顺问好。你隔着的帘子问,“这位老妇人,你为何被姜府的仆人扔出来呀。”“这位夫人,我是姜府的远房亲戚。这两月,我儿子病了,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便想着求姜府接济一下。谁料这姜府里的人不但不体谅我这老人家,还非要我把这唯一的孙子卖给他们,我不愿意,他们就把我乱棍打出来了……”那老妇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这姜家几年前不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富户吗?如今怎么这么快便成这副光鲜的样子。”“您有所不知,自从姜府的小姐进宫当了贵妃之后,姜府日益的富贵起来了。听说姜府的老爷子还打算把家里的几个适龄的小姐都送去参加新皇的选秀。”那老妇人口不择言,“谁不知道,进了宫去就是送死的,这和那些卖女求荣的朝天女户有什么区别,我虽是穷苦人家,但也不忍自己的子女被活活杀死。”听着老妇人的陈述,你干干地苦笑了两声,“老人家说得是呀,说得是呀。”摄政王看你无言苦笑的模样,便吩咐下人给了那老妇人一袋银子,打发走了。“丽娘,别哭了。我们要去姜府看看吗?”他拭去你脸上滑落的泪。你才恍然发觉自己已经落泪了。“王爷,丽娘没事。今天先不看吧。我有点累,想先趴一会儿。”你勉强对他笑了一下。马车继续上路。你闭眼假寐,心里面却乱成一团麻。天下之大,你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呢?约莫过了两刻钟,马车又停了下来,庆王轻轻把你摇醒,“丽娘,到了。回去再睡也不迟。”你和摄政王前后下了马车。“丽娘,你还记得这儿吗?”他的话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与怀念。你抬头望去,一眼就认出了,这是普宁寺。“记得呀,丽娘还记得,就是十四岁的那一年春天,和姨母带我来了这。”黄墙翠瓦,周围绿树环绕,芳草萋萋,就是在这儿,你一生中的孽缘生发了。这儿一点都没变。周奕为什么会带你来这了?摄政王牵着你,走进寺门,跨过门槛,看到的就是是一尊释迦牟尼的塑像,含笑看着来往的香客,还有一副对联,写着“众生皆苦,唯有自渡。”摄政王带你穿过佛堂,越过庙中那颗挂满红绸的许愿树,来到后面的小庭院处,这儿有一个一人高的假山,假山的一边,婷婷立着一棵西府海棠,繁丽袅娜。“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