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一想,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相处得这样轻松了,还开起了玩笑。啊……他最近像是只要回家来,就要同她说一会儿话的……这又是是从哪天开始的呢?哦……她转过脸去,看着他。“那天在蒲家……”她轻声细语的。“蒲家二少奶奶的内侄女,早就同宁波的郑家订了婚的。”他淡淡地说。她轻轻“嗯”了一声。过一会儿,觉得哪里不对,补了一句,说:“我没往心里去。”他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了一声轻笑。她有点窘,可他的笑声越来越响……她恨不得伸手握住他的嘴巴。车子停下来,水家的听差上前来开了车门,她要下车,手却被他拉住动弹不得。看那听差恭敬地等候他们下车,她心里一急,就更窘,转头低声道:“下车呀,这样算什么……”他手握得紧紧的,低声在她耳边说:“手帕可以还你,可是你要答应我……”“我拿回我的东西还有什么可是但是的……”她待要讲道理,却看着他那对亮闪闪的眸子,一时说不出话来了。“那我当你答应了。”他说着,手一松。她得了自由,忙先下了车。水家的听差在前面带路,请他们往里走。她心里有点乱,看看他,问:“答应你什么呀……”他踏上台阶,回身看了她,似笑非笑地道:“时候差不多,你就说头疼,我们可以早点走。”他拉过她的手,搭在自己手臂上。“这虽然不是个好借口,却是个有用的借口。”他笑道。她轻轻抿了抿唇。这个人……真是对一切都了若指掌。“牧之。”她轻轻叫他。“嗯?”他转过脸来看着她的眼睛。“我们会里最近在筹款准备建一所女子学校。”她说。他点头表示知道。“你要不要帮帮忙?”她问。“是不是我帮了忙,这个就可以归我了?”他从裤袋里将那方手帕取出来。她看着帕子。他呀,真让人捉摸不定。一时这样,一时又那样,跟他说起话来,也像是捉迷藏……她轻声问:“你认真的?”“当然。”“好。”“那就这么定了——办学校,无非地、钱和人三样。钱么你们会里是有一些的,为难的不过是人和地。陶家在城西钟离斜街有块荒了多年的地正合用。地上的建筑虽然老旧,可重新修一修就是很好的校舍。这样也可省下一大笔建校舍的钱,办学资金更为充裕。至于人,我也刚好有个人可以推荐——水二哥的堂兄新近从上海回来的了。他是从省立高师毕业赴美留学的,在上海一所中学执教近十年。这位水兄一心想办教育,学识才干都有。人我见过,品行上佳。今晚他也会来,等下介绍给你认识,你可以同他聊一聊,了解一下。”陶骧一边走,一边说,还从从容容地同相识的客人点头致意。“怎样,我主意如何?”静漪轻声道:“好的很。可是……”“我同父亲和母亲说。办学是好事,他们不会不支持。”他说着,将她的手拉过来,把手帕放在她手心里。“物归原主。”她愣了下,看着他。“它的灵魂和身体应该在一起,不然它不会高兴的。”他微微一笑,松开手。“不必担心,我刚才说的全部算数。”“谢谢你。”静漪低声道。“不必。”他说着,听见前面有人热情地招呼他,示意她稍等。“我打个招呼就回来,和你一起去给寿星公贺寿。”她点头,看着他迈开步子往前走去——他身姿挺拔,步态潇洒,与那一群人站在一处,显得是那么卓尔不群……他果然很快就回来了,依旧抬起手臂来。她顿了顿,将攥在手里的帕子重新叠了叠,叠出漂亮的棱角来,换了他胸前口袋里的那条。“我刚才说的也算数。”她说。她轻轻往后撤了半步,看看他身上。这通身的气派,果然不愧是陶牧之……她的目光落在他胸口,看着那朵梅花。日子久了,帕子用旧了,花蕊处的绣线都跳脱了。她已经许久不动针线,但也许该拿起来,将它修补一番。番外六:礼物黄梅天,金陵城被雨浸润着,有了丝丝凉意。陶骧预备出门,才下楼就被早等在那里的八妹尔宜拉住了。尔宜手指一比,轻声道:“七哥你来呀,二嫂有重要的事情预备同你商议。”他赶时间,可二嫂有话要说他必须等一等。果然跟着妹妹来到小书房,二嫂正在里头算账,见他进来,微笑道:“容我记完这笔账。”尔宜笑嘻嘻地过去,坐在了她椅子的扶手上,只管看着她七哥。陶骧往身后看了看,见尔宜已经将房门掩好,眉头微皱——自从来了这里,尔宜几乎与静漪形影不离。此时静漪还在楼上房间里,尔宜同二嫂神神秘秘地单把他叫过来,不知是为了什么事……这时候雅媚放下钢笔,轻声笑道:“知道你是大忙人,不敢耽误你,我的事儿三两句就说完的。”“二嫂这是哪儿的话,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陶骧微笑道。“不为别的,过两天是静漪生日,我和你二哥商量了下,预备给静漪庆生……孔太太、三少奶奶不会不张罗的,可她们一出手呀,准得是个不小的阵仗。我们就想着先问问你的意思——这到底是静漪来咱们家里过的头一个生日,不能不看重……这么着,无论旁人怎么给她过,咱们家里都另替她庆祝一番。你说呢?”“二嫂想得周到。”陶骧说。雅媚笑道:“我想得到的,想必你也早想到了,这会儿给我顶高帽戴。”陶骧笑笑。“二嫂,我前儿悄悄问过七嫂,她说往后过生日,怕会是伤心日,因总是要想起母亲已经不在了的……还有还有,那日七嫂同孔太太通电话,孔太太要替她办舞会、请宴席,她拒绝了,约她外出吃饭,也说不去。想来七嫂是打定主意想要把生日悄悄混过去,咱们千万不要弄得不巧了,惹她伤心。”尔宜提醒道。“这一层我也想到了。我们只要想个适当的法子,既尽了心,又不令她难过就是了。”雅媚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像孔太太的提议当然是极好的,热闹是热闹些……这也就罢了,静漪的性子我还是知道一点的,只怕她不喜欢。”陶骧没出声。他心里倒是赞成二嫂。静漪从来陪他出席舞会宴席都能做得无可挑剔,可他也知道她并不是喜欢应酬的人。对她来说,在他身边替他将场面撑好,那是责任,而不是从心里享受那些虚荣,哪怕人人恭维奉承她,也不能令她快活。雅媚看他不语,道:“静漪来了这几日,总也不得闲,往下还要她陪你应酬,总归是辛苦的,过个生日,不如让她省心一些。”陶骧点了点头。“七哥,你倒是拿个主意呀,只管点头!”尔宜忍不住叫起来。陶骧微笑,道:“我也没什么好主意。只一样,二嫂说得很是,与其呼朋唤友,不如让她安安静静过个生日。”“你这话一说,倒是省了咱们的力气……不怕静漪抱怨咱们不够看重她?”“她不是会这样想的人。”陶骧道。雅媚看着他,过一会儿,微笑道:“我知道该怎么办了。交给我吧。”“谢谢二嫂,那我出门了。”“等等!”雅媚叫住他。“可有一样,该我做的我来做,该你做的你可一样儿不准少——头一件,生日礼物不能忘记。”“知道了。”陶骧将军帽戴上,匆匆出了书房。走出来恰好看到静漪从楼上下来。见他还在家里,她有些讶异。他看她一身素服,越发显得面孔雪白、身形清瘦,不由多看了一眼,但也只是点了点头,就出门上了车。她倒是走出来送他了——烟雨形成一层薄纱,让她的身影有些朦胧……他坐在后座上,本想闭目养神,理顺一下等会儿见人要谈的事情,可眼前全是她刚才从楼梯上一步步走下来时的样子——那步态从容而轻盈,纱裙层层叠叠,随着她的步子,那半收的雨伞状的裙子轻轻晃动着……她简直像是飘下来的。是的,她的步态向来是这样的。他轻轻敲了敲膝盖。“七少,到了。”图虎翼轻声提醒他。陶骧睁开眼,眉眼舒展片刻,等图虎翼将车门打开,起步下车。雨伞遮在头顶,还是湿气扑面。此时正是他厌烦的梅雨季节。可是厌烦又能怎样呢,难不成要跟老天过不去么?他往里走着,忽然想起昨晚尔宜和静漪抱怨梅雨天真惹人厌、一时晴一时雨、哪儿哪儿都潮湿得像能拧出水来,静漪就是这么回答她的……他不禁莞尔。她有时是很有趣的。只不过有趣的一面,极少在他跟前显露出来罢了。她似乎打定主意不要惹他喜欢。“牧之,你可来了。”石将军从里头迎出来,笑着伸手过来,与他相握,引着他进客厅。他们已有半年多没有相见,再见更觉亲热。“上次你来,还是孤家寡人,这次携眷而至,当真是名动金陵了——这几日简直无人不在议论贤伉俪、争相结识啊!”石将军笑道。“哪里哪里。”陶骧微笑道。石将军大笑,道:“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应该得意;娶了那样一位才貌双全的太太,更应该得意。”陶骧只是笑。待走进客厅,先到的客人都已经站了起来,同他寒暄。这些人多半是他熟识的,有几位还是他在弗吉尼亚时的同窗,也有他在欧洲受训时的朋友,像郑梦醒。他们都已经许久不见,坐下来聊天,谈着彼此近期的遭际,一忽儿大笑,一忽儿又感慨……他有些感动。仿佛在这短暂的时光里,他仍是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