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8年1月6日,星期六。
第二天,当安娜神志清醒时,身侧空空如也。对此,她毫不意外。因为凡人的热血是无法绊住男人的脚步的。他向来如此。
在起床洗漱过后,安娜又一次坐在了书房里。窗外,明亮的天空早已苏醒,传来阵阵城市生活的声音。
办公桌上,杂乱的文件散落着,数封还未写完的回信被随手塞进抽屉里,露出一角。安娜整理了一会儿,便取出纸和笔,开始自己的工作。构思明天送往《温斯科尔之声》的文章。
她不知道自己在书房里坐了多久,但终究是动了笔。
【今天,我又坐在书桌前。而我的丈夫还是一如既往,在我睁开眼时就消失的无影无踪。我常想,他在家里就像一阵夏天的凉风,每次需要的时候,便了无踪迹。有时候,我对他心怀怨言,可又无可奈何。作为他的妻子,我既不希望自己拦住他追逐帮助他人梦想的脚步,又不想自己总是一个人。不过,尽管如此,可宽恕仍旧是我今天想表达的主题。】
【实际上,对于爱情,我的丈夫跟我的观念并不相同。他认为,爱情这种东西并不可靠,甚至他觉得无论多么完美的爱情,到了最后都会变成像枯叶或者馊了的牛奶。更极端的时候,他还在私下里跟我发表过一番高论。他认为:爱情只是人们对美好事物的追求,就像是对于画、诗歌、赞美诗这般的东西。但这种东西并不叫爱,而是,对爱的梦想。所以,他觉得往往很多时候,人们的爱情都是这样的,而一旦亲近了,发现对方并不完美,那么爱自然就碎了。】
【可我一直对他的回答都是“——”。是的,我并不反驳他。因为我能理解他的想法。毕竟,我曾经也是如此。在我上大学时,我向来对身边的男人有一份巨大的轻蔑。他们常愚弄身边的女人,欺骗她们的感情。在那些瞬间,我一度怀疑任何男人都是那般模样。我常想,为何我们人类的爱情是这么的丑陋?总是要在欲望里诞生,又在欲望里平息?为何就不能采取另外一种高贵又美丽的行为方式?或是在玫瑰厅里,在阳光的注视下,在赞美歌里,在优美的舞蹈中?】
【作为女人,我始终对爱情抱有最美好的幻想。可偏偏身边的环境总是很糟糕,让我无法真实相信。直到我遇到了维克多·克伦威尔,我的丈夫。】
【那是一个深夜。那并不是很多年前的事情。我还没有忘记,也不可能忘记。他笨拙、无礼。前来拜访我,就为了找个住宿的地方。见面时,他一直盯着我。我感到不适,询问他名字,然后他说:“我忘记了。”】
【在那个瞬间,我被触动了。我事到如今都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种感觉。我只知道,我抬眼和他的视线相遇时。那个夜晚,明亮,迷醉,空灵。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我被这种感觉驱使着,同他一起扎进了他想帮助别人的梦想里。】
【有时候,我同样无法理解,为何我如此的不理智?为何我一点都不像我自己?但后来,我又不想这些了。的确,我确实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寻常,可谁又能拒绝一个明明是个孩子,还要假装自己是个男人的男孩呢?】
【他是一束巨大的光芒。虽然他总是不明白我的心思,只会指着另外一群人说:“亲爱的,我会帮助他们,会改变他们的命运。”但他也是一个自卑的男人,过往的苦难,让他总是无法真切表达自己。也很难想象爱已然靠近了他,他只会觉得虚幻,然后唤起自己过往的记忆。那种他生命里存在的、仅有的记忆,再逃避开来。】
【每当那个时刻,我就明白了。为什么爱情并不能采取一种高贵而美丽的形式。因为有些人从未体验过。于是,每当那个时候,我便伸手握住他的手。往往这种时候,他都很会假装,像是根本不在意。可那种颤抖的喜悦做不了假。然后,他就会握住我的手。】
【写了这么多?我到底想表达什么呢?我不知道。但我很确信:我的男人是一个特别言不由衷的人。因此,许多人问我,为什么我们两个很恩爱?我想这就是我的答案了。我宽恕我的丈夫,我宽恕他的言不由衷,宽恕他的过去,我相信他的拧巴性格并非他的天性。当然,要是说,我唯一对他有什么梦想和盼望的话…】
写到这里,安娜的笔尖顿住了。她又坐了许久,认真思考着。直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再次动笔。
【我唯一对他的梦想和盼望,是:我只希望他别总是在深夜将自己的伤口反复摊开。也许,他认为这是对自己的诚实。但我觉得,他这只是将自己押回旧日的刑场,反复折磨自己。】
【而且,他是僵硬的,那颗心灵同样是僵硬的。——我曾一度怀疑自己,选择这样一个男人是否是折磨自己,可认真想想,我又觉得,倘若抛弃这么一个笨拙的男人,那倒是我的过错了。】
【当然,我并不是控诉我的丈夫,我只是想向你们表达一点: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圣人。我的丈夫并不完美,而我同样不完美。毕竟,随着他的嗓音越来越洪亮,我倒显得安静了。我身上的光芒越来越弱,而他则愈发像个太阳,越来越明亮地照耀着。对此,我同样感到无所适从,经常会感到低落。偶尔,我也会故意找他的麻烦,但他尊重我,明白一切,从不会伤害我的尊严,而是尽量满足我的请求,陪着我做任何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事。】
笔尖再次一顿。接着,安娜在稿纸的末尾写上了最后几个字。
署名:安娜·克伦威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