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东区的一家酒馆里。维克多三人坐在一张大理石桌面的小桌旁,桌腿带着铁丝网。这可是个老物件了。罗伯特还记得年轻时,他父亲和他坐着的时候,罗伯特惹他生气,父亲总想踹他,可惜铁丝网总救罗伯特。
而现在父亲不在了,他居然还能碰到这种老物件,不禁感到放松。实际上,三人现在坐在酒馆的后屋,却什么都没聊。他们喝着酒,倾听着屋内的安宁和寂静。
有时候,罗伯特也会想,如果将维克多换成别人,恐怕就会感到尴尬吧。可惜,维克多并不是别人,这也是罗伯特从不接受别人邀请,却唯独接受他邀请的原因。
因为自从父亲离世,罗伯特早已学会独来独往。他下班没有娱乐活动,他喜欢坐在酒吧里,倾听着酒吧里的喧闹不堪,然后回想着跟父亲的时光,他身上散发的气味,常常骂他笨蛋的话语声。这一坐,就是一整夜。直到他看着地板,地板上只有无精打采的员工在打扫时留下的一道道湿润痕迹。于是,这个时候罗伯特才会感觉到孤身一人遇到了孤独。
后来,他身边又多了一个人——维克多·克伦威尔。罗伯特其实一开始是知道这个人对自己是有企图的,但他带给他的感觉很不一样。
他只要沉默。维克多便会知道自己和他的谈话不会有多大结果。这个时候,他就不会再说了,他会陪罗伯特一起坐着。同样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望着四处,一望就是好几个小时,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思考。从此,罗伯特就跟他愈发亲近。毕竟,他们两个是相同的人。这就像是两个孤身一人的人,都遇到了孤独。
这就是罗伯特和维克多的日常,只要闲来无事,他们就会闲逛着不说话,坐在酒吧里不说话。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们今天还会一如既往的坐两三个小时,然后各回各家。
不过今天不同,今天多了一个人。拜特尔斯·福林。罗伯特发现他与两人真的格格不入,从而让两人孤独的使命感变得微妙起来。
这个老男爵非常热情,他的灰色毡帽汗渍斑斑,他就是这副模样来见维克多的,你又怎么能料到这种人是个贵族呢?他在桌旁畅所欲言,还颇有一种豪迈的气度。
“嘿,罗伯特小子。”他伸手拍了拍罗伯特的肩膀——他的巴掌硬得能砸开核桃。“我以前跟你父亲打过交道,还是老同学,他可是个暴脾气,你知道他曾经跟我怎么说你吗?”
说完,不等罗伯特回答,拜特尔斯就仰头将掺了酒精的啤酒一饮而尽,对维克多摇晃脑袋,笑着补充说:“我儿子?他啊,就是个傻子,现在是个妓女的俘虏了。”拜特尔斯的语气惟妙惟肖,捅了捅妓女俘虏的肋骨,像匹雄马似的扯着嗓门放声大笑。他好不容易才忍住笑声,又加上了一句,“他个傻子,老子真是忍受不了他,老子就不应该生他。”
刹那间,罗伯特真的很想离席,不打算继续待下去。然而,拜特尔斯下一句话又拉住了他。他对维克多说:“他啊,他父亲就是这样的,他自己一直骂他,我们跟着骂,他就不骂了。”他憋不住了,轰响出种马般的笑声。
“我们说,那他真是个傻子——傻子——老哈里斯就不乐意了,他说,喔,不,他也许还是个妓女的宝贝。他真幽默,对不对?大家都逗他玩,说他真是当军官当傻了,搞得说儿子跟教训下级一样。”
拜特尔斯似乎觉得老哈里斯这个人真的挺有趣的。在这种情况下,维克多和罗伯特都不好多说什么,只能默默听着他发笑。他喝到兴起,手里摘下那顶灰色的旧毡帽,大脸展现笑容。
“哈哈哈,”他咧开嘴唇,“不过他真的很有意思,他是我们中最聪明的,从小就是,他什么场面都经历过,对一切事情都有办法——我记得我年轻时陪他一块玩,他跟我说他总有一天,会得到勋章,亲自被皇室嘉奖,给哈里斯家族增添新的荣光,后来他和我一起去了东大陆服役,他老厉害了,比我作战英勇得多,差点就真得到了勋章,甚至在赌桌上,这家伙也总是能赢。可惜,他提前退役了,说自己的妻子死了,他不放心自己的儿子给仆人带,就放弃了。”
虽然这件事很遗憾,可拜特尔斯仍然为老哈里斯拍手叫好赞不绝口,维克多喝了一口酒,罗伯特木然坐着,面无表情。
“上帝啊!”拜特尔斯晃着酒杯,发现已经没酒了,但仍然滔滔不绝,“上帝啊,不过老哈里斯这家伙就算不在战场上,可在城里面也是相当厉害。他当初跟着莱纳斯子爵做事,子爵可倚仗他了,他就是脾气差了点,但这很正常,当初我们天天跟尸体待在一起,大家脾气都差。”他使劲用手肘捅捅罗伯特的肋骨,想让他说点什么。他得不到反应,便直截了当地说:“喂,罗伯特。我听老哈里斯说,你总是不听话,对他有怨言,但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看着对你骂来骂去的,可心里面呢,别提有多保着你了,他离开…不,卧病在床的时候,还让我陪着他去找子爵,说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希望子爵多帮衬帮衬,他这人要面子得紧,很少求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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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对他有过怨言,”罗伯特终于开口了。他望着酒杯,大大方方,心平气和地说,“对,男爵,你说得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他终于表示同意,语气有些含糊。
维克多看出他心情不佳的异样,抓紧这一时的间隙,趁机结束了这一场酒局。
“时间不早了,两位。我打算回去了。”
“这么早啊,维克多小子。”
“不早了,拜特尔斯男爵。今晚您就住在我家里吧。您不是还有事情跟我说吗?”
然而,话刚出口,罗伯特却开口了:
“要不让男爵住我家吧,正好我家里没人。”他说得轻巧,蹙起的眉头渐渐舒展,乌云消失,没有留下一丝情绪的痕迹。
他认真地看着拜特尔斯,请求说:
“正好,我也想多了解一些父亲的事情。”
于是,维克多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跟男爵说:
“也好,正好我家里今天还真不方便。拜特尔斯男爵,我们明天上午再谈。”
三人离开了酒馆。一同走在这条狭窄的市东区小街上。他们一人又高又瘦,而另外一个则稍矮些,面色沉稳,最后一个又高又壮实,面色红润,嗓门洪亮。那个高瘦人影迈的步伐又快又大,但时不时要将步子缩短,让身后那个面色沉稳的男人跟上,而面色沉稳的男人总是要停下来,听那个面色红润的老男人开口说话,于是高瘦人影也总会停下来,礼貌地站在一旁等着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