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钟左右的时候,她来到办公室前,打开留声机沙龙,放着音乐。在一般人喜欢逛画廊的下午时分,她会把音乐关小一些。她选择的一般不是那种震耳欲聋的音乐,也不是那种雄厚的音乐,只是一种听着像是音乐的音乐,以避免成为背景噪音。
她本来想听着音乐工作的。而且,她的工作特别简单,整个画廊都属于她一个人,她只需要偶尔站起来,在画廊里走动走动,把倾斜的画框扶正,宣示这家画廊是她的领土,就像是贵族骑马狩猎。
一般而言,画廊很少有人上门,电话也难得响几声。偶尔有闲逛的人进来,若有所思地看着画作,然后又静悄悄地离开。如果有人咨询她艺术,她会很享受。而如果有人肯掏钱购买,那她就更开心了。
实际上,艺术品永远不会过时。总有人会买。有时候,你需要拼命打电话,不断更新顾客的邮寄名单,找最棒的餐厅和最好的美酒招待观众,然后,可能就会有一个人就从街角晃过来,你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你。他会问你:“你认识这个人吗?”她说认识,那个就会爱上她的艺术品了,并愿意付出不菲的价格。
埃莉诺·阿什沃斯,便是这样一个行走在政治掮客和政客之间的女人。她靠这种手段谋生。如果没有这种手段,她的画廊开不下去。
十一点钟,门铃响了,打断了音乐的播放。起先,她没怎么在意。后来,她抬头的时候,发现是两道人影,她就什么都想起来了,急急忙忙前去开门。
埃莉诺打开了门锁。
“请问您是安娜夫人吗?”
尽管,埃莉诺是问安娜,可她的眼睛却匆匆地打量了一眼她身旁的男人。黑色大衣,黑色宽檐帽,还戴着个眼镜。
这些细节都没有任何意义——衣冠楚楚、长相斯文。埃莉诺看过的报纸,可从没有将这个男人的相片修改过。在近距离的观察里,她认出来了。但她不希望让自己看着别有所图,所以便故作矜持,像是没认出来。
然而,她从未注意到的是。她只是打量了维克多一眼,维克多便将她整个人分析了一遍。
他先是看了眼她的指尖,没有戒指。
漂泊的孤身女子是社会里最危险的一种人。尤其是当她过于年轻的时候。埃莉诺·阿什沃斯看着大概三十来岁,但风韵犹存,一眼就知道她肯定是位受欢迎的美人。没办法,女人只要容貌上佳,都会受欢迎。
在埃莉诺和安娜寒暄期间。维克多随意地观察了一下她的穿着。这个女人袖子上遗留着一些压痕。抬手时,手腕处上方的那两条痕迹明显是打字机留下的痕迹。这说明刚刚她在打印机旁边打字,而且时间不短。她每天需要联系很多人?或者,为谁工作?
维克多扫了一眼画廊,没看见什么工作人员。听安娜说她又是老板。那么,说明她的工作很需要保密…当然,也可能是今天周末,工作人员没来上班。
“这位就是…维克多·克伦威尔先生吗?”
维克多回过头,看见埃莉诺正看着自己,她的眼睛里似乎闪烁着星星,满是崇拜和憧憬。可她似乎有点用力过猛了,导致维克多一眼就看穿了她的面具。
他感觉安娜看了一眼自己。他笑了,露出一嘴整齐的白牙:“正是。”维克多摘下伪装的眼镜,脸孔容光焕发且平静自信:“安娜跟我说了,请问你找我有什么具体的事情?”他伸出手。
埃莉诺同样伸出手来,她的手很柔软,皮肤细腻,一摸就知道没做过什么劳动活。两人相握,分开。她说:“先坐一下,克伦威尔先生,安娜小姐。如果有兴趣,就随便看看,马上就好。”
她似乎发觉了什么,称呼维克多有些陌生,称呼安娜有些亲近。
她邀请两人到她办公室坐一下,或者逛逛画廊,她去准备茶水。安娜同意了。她都同意了,那维克多还能说什么呢?他跟着去了。
她的办公室格局很小,正对着画廊的门口。维克多怀疑这个女人没什么安全感,希望能看见所有来拜访的人。办公室墙上有不少画,毫无疑问都是艺术品。
“这些都是你画的吗?埃莉诺小姐?”安娜和维克多坐在办公桌旁边的椅子上,安娜同样观察着,她避免气氛过于沉闷。毕竟,维克多似乎并不想多说什么。
“当然不是,我只是收购一些艺术品,用以展示。”埃莉诺笑着拿着两杯茶递给两人,然后坐在了办公桌后面。
“你一个经营?”维克多状若无意地问。
“嗯,”她的声音轻柔,“就是东一点,西一点,挖掘一些艺术品,来维持生计。”
“看得出来,那幅画就不错,就是有点小问题。”维克多指了指自己对面一小幅油画:一艘小船在湖面上飘荡,几个男人坐在一起,似乎是想呕吐,可看着不像,反倒像是在享受。当然,这不是维克多自认为的,而是这幅画就叫晕船。
埃莉诺转头的时候,完全没看出来这一点,她眨眨眼。“有什么不对吗?克伦威尔先生。”
“没什么,”维克多耸了耸肩,“我感觉画得不错。就是色泽鲜艳了些。”
“是吗?”埃莉诺点点头,她介绍了画这幅画的作者,是一位年长的画家,就住在温斯科尔,但不太出名,“您喜欢这幅画?我可以送给您。”说着说着,埃莉诺突然谈起了维克多的事情,她知道很多,说明她很关注报纸。
“克伦威尔先生,我很喜欢你演讲,你上次谈论到教育这个问题,我深以为然。我以前就拼命学习各种知识,一直以来,我的注意力就集中在艺术上…但无论如何,我都比不上其他学生…”
事实上,她作为画廊的老板,维克多已经很确信她没有一点儿鉴赏能力。安娜同样注意到了这点,可她什么都没说。她还是很给面子的,直到过了一会儿,才打断她的讲话——她那过往不知真假的奋斗史。
“埃莉诺小姐,你今天不是说,需要请我丈夫做点事?”
她可能说得太多了,都忘记了这点。直到安娜主动提出,她才伸手轻轻拍了拍脑袋。她的声音柔柔的,睫毛很长,她看着维克多。毫无疑问,维克多自认为自己对她的吸引力真不一般,导致她的眼睛老是在他身体四处转。
“是的,安娜小姐。”她说,我需要克伦威尔先生和一幅画拍个相片,然后亲自在上面写个评语。”
“这对你有什么意义?”维克多问,他像是随口一问,可内心已经明白这人是干什么的了。
埃莉诺犹豫了一下,像是不好意思地回答说:“我觉得这样有助于其他人会因为克伦威尔先生的原因更加关注艺术,而且,我个人也比较崇拜…”她低下头,又抬起头,脸上浮现淡淡的红晕,“个人也比较崇拜您,克伦威尔先生。”
她带给人的感觉,像是真这么一回事,像是她花两千基尔,就为了亲自见见维克多,满足一下自己的幻想,诉说一下对他的崇拜。
不过,维克多终究还是吃了点亏。找了一幅一群骑士骑着马正在迷雾里面前行的画,站在一边拍了一张相片,并提笔写道:
“前进吧,骑士们。匡扶世间的不公,乃至奉献生命,让这个世界因你的存在而变得崇高。”——维克多·克伦威尔。
这幅画,维克多不知道她转手能卖多少钱。
可安娜就拿到两千基尔。就这么多。不过算了,她开心就好。
“你知道你亏了吗?”
离开后,维克多和安娜准备找家餐厅吃个午饭。
“知道,但这样合法。总比我和夏尔去做这种事对你的伤害更小。”安娜平淡地回答,“你觉得她怎么样?”
“…”维克多忽然反应了过来,这两个人居然还瞒着他做事。聪明的姑娘。不,两个聪明的姑娘,夏尔估计出力也不少,就是报酬要的太少了。
维克多暂时没有回答。他觉得,找个人帮忙收受贿赂这种事,得格外谨慎。
……
中秋可能不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