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院设施简洁,不比大医院,星期天只有值班医生在,输液室也只有两三病人。
医生给裴星野测了体温,还好不发烧,又做了些简单的检查,便开了输液包的药方。
裴星野就看中这儿的清静和简单,坐进输液室,手背上吃了一针,打开笔电,工作和输液,两不误。
沈新羽则坐在他旁边,拿出语文课本,复习课后重点。
阳光穿过百叶窗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纵横交错的影子,透明输液管偶尔随着男人手臂微微晃动一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两人相安无事,各做各的。
偶尔沈新羽抬头,看一眼身边的男人,裴星野感应到目光,偏头递回来一个慵懒的眼神,两人视线轻轻一碰,谁也没说话,又分别收回。
又有时,裴星野指尖停下来,垂眼思索,目光落到身边小姑娘身上,沈新羽抿唇,回他一个微笑,又埋下头去看书。
这样的对视和笑意,似乎微不足道,却在冗长的时间里重复了无数次,就像窗外的阳光,谁也没在意它的存在,可它却让人心底温暖,滋长万物。
输液包换到第二袋时,病人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仰靠在输液椅上,后颈抵着冰凉的塑料靠背,苍白的脸上,眼睛阖成一条狭长的眼缝,睫毛直密,眉峰高耸,鼻尖微微泛着红,薄唇则微张,偶尔泄出一两声不太顺畅的吐息,整个人透着一种病态的脆弱感。
男人这个样子绝不多见。
沈新羽想也没想,口袋里摸出手机,对着男人就拍下一张照片。
看了看,她又动动手指,在可怜样上加了点料,将照片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
只是男人才睡了几分钟,就被电话惊醒。
是他博导打来的,两人电话里交流了一会儿,博导得知裴星野感冒在输液,嘱咐他好好休息,课题上的事不着急,稍后再跟进。
挂完电话,裴星野站起身,抻了抻脖颈,准备去一趟卫生间。
“要我陪你去吗?”沈新羽好心问。
谁知男人嗓子还哑着,促狭的话张口就来:“你想进男厕所吗?”
沈新羽对着他翻了一个“大无语”的白眼,接过他的笔电和手机,看着他托起输液包,挂到移动杆上,一个人推着走了。
这么巧,又一个电话进来,手机屏幕显示“Joyce”。
沈新羽摁下接通,礼貌问了声好,告诉对方:“我哥在医院吊水,现在上厕所去了,你要不过几分钟再打来。”
Joyce“啊”了声,声音里带着很明显的焦急:“吊水?很严重吗?昨天看Tarak好像还没什么事啊,在哪家医院?”
沈新羽重新看了眼人名,记忆一下子被打开,记起对方是谁了。
沈新羽尽量将声音放平静:“其实还好,不是很严重,就是吊水好的快一点。”想要打消对方的热心。
Joyce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儿失态了,缓和了语气,这才说出原委:“我打电话是因为,有份文件等着要Tarak签名,可他今天没来加班,我就想问问,他还来公司吗?要不我把文件送过去给他签也行。”
“这个,你过一会再打个电话,问一下我哥吧。”
“好的。”
正说着,那个被电话找的人推着移动杆回来了。
裴星野接过电话,沉吟片刻,将自家小区报给了Joyce,约定好时间,让她把文件送过来。
挂完电话,裴星野坐到输液椅上,将笔电搬回去,重新投入工作。
沈新羽也捡起书本,将视线落在课文上,可注意力却不像男人那么集中,总是在分神。
她索性放下书,想和男人聊会儿天:“哥,你公司男的多,还是女的多?”
“怎么了?”
“就是觉得你在哪都很受欢迎啊。”
沈新羽悄悄掰起指头数了数,家里有小迷妹郁月澄,大院里有梁文娇追着不放,那公司里崇拜她哥、喜欢她哥的人只怕更多吧。
裴星野在笔电上慢条斯理地敲代码,头都没抬,说:“以前上学时,老师总是唠唠叨叨,怕学生谈恋爱,尤其怕女生谈恋爱。说女生的大脑结构,一旦进入青春期,就特别活跃,想法特别多,那时候我总是不太信的。”
“什么意思?”沈新羽懵了一瞬,一时之间不明白男人的回答,和自己的问题有什么关联。
可男人依然自说自话:“但现在吧,家里自从有了你之后,我就完全信了。”
“你说清楚。”沈新羽没来由地面红耳赤,有点儿懂了,又不是太懂,男人好像没说她,又好像句句都在说她。
裴星野笑了声,终于从笔电里撩起眼皮,看了小姑娘一眼,病容里透出一丝玩味儿:“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你又想说我谈恋爱,我和谁谈恋爱了?”沈新羽气急败坏,将手里的书本卷了卷,作势要打过去。
“不是说你谈恋爱。”男人唇角笑意不减,“就是你想法特别多。”看着小姑娘被自己戳中了痛点,气呼呼的样子,他是一点儿厚道也没有,“我说错了么?”
沈新羽是真想揍他了。
可对方是个病人,手背上还牵着输液管,她要真打,多少有些胜之不武。
忽然她想起自己刚刚拍的那张照片。
打开手机,她将照片往男人面前亮了亮:“哥,你看,这个人是不是帅出天际了?”
裴星野抬眸一瞧,照片里的人仰面靠在输液椅上,双眼紧闭,头发凌乱,鼻子下两串鼻涕,连着嘴角上的口水,要掉不掉,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上面的笔电消失了,一只手伸得老长,伸进鞋子里,在抠脚丫子。
裴星野冷冷笑一声:“什么时候拍的?P的还挺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