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
垂拱殿内的气氛,比当初收到大汉国书时,还要压抑百倍。
赵扩端坐龙椅之上,面色惨白如纸,眼眶深深凹陷。
昨夜他彻夜未眠,将那封染血战报反复翻看无数遍。
时至今日,他依旧无法接受这溃败的结局。
他足底伤口缠着白布,丝丝血迹不断渗出,浸染绷带。
殿中文武百官早已尽数得知战败详情,人人面如死灰。
往日朝堂上最是活跃的言官,此刻尽数缩颈低头,噤若寒蝉。
整座大殿空气凝重如铅,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令人喘不过气。
死寂,终究被一道尖锐刻薄的声响彻底撕裂。
监察御史沈继祖,持笏出列,踏步上前。
他素来以逢人便劾、落井下石闻名朝野,是朝中出了名的酷吏。
更是权臣史弥远一手提拔的心腹爪牙。
尖细阴冷的嗓音,如同淬毒利刃,划破满殿沉寂。
“陛下!毕再遇、安丙、孟珙三人,丧师辱国,罪责滔天!”
“然臣以为,三人敢轻敌冒进、招致惨败,根源不在前线,而在朝堂!”
“朝中一众臣子一味主战,肆意蛊惑圣听,逼迫陛下仓促下诏北伐!”
“若非韩侂胄、陈自强等人以死强谏、以头抢地逼迫君父,陛下岂会贸然宣战?”
“如今三十万大军覆灭,国库粮草耗尽,边境防线形同虚设。”
“酿成今日亡国危局的罪魁祸,便是当初叫嚣北伐、以江山为赌注的主战一派!”
“臣恳请陛下,将韩侂胄、陈自强等人一并治罪,以谢天下苍生!”
话音落地,满殿瞬间炸开锅。
蛰伏多日的主和派大臣,如同嗅到血腥的饿鲨,纷纷出列附和。
有人痛斥韩侂胄当初朝堂摘冠解带、以死逼谏,乃是胁迫君父,大逆不道。
有人指责陈自强年迈昏聩,煽动主战舆情,用心险恶,祸乱朝纲。
有人翻出毕再遇与韩侂胄旧日交情,肆意揣测北伐是二人勾结、贪图军功的阴谋。
更有人将矛头直指武林盟主郭靖。
斥责其一介江湖草莽,竟敢在数十万大军前宣读讨贼檄文,挑衅大汉帝尊。
直言是其狂妄之举激怒赵志敬,才招致灭顶惨败,恳请朝廷缉拿郭靖、洪七公问罪。
转瞬之间,垂拱殿内尽是落井下石、颠倒黑白的丑陋嘴脸。
当初国书送达、强敌压境之时,这群人尽数缩身避祸、不敢出声。
如今北伐战败、大势倾颓,却个个义正词严、口若悬河,自诩大宋忠臣。
韩侂胄立在大殿中央,身躯僵硬,面如死灰。
听着昔日同僚轮番弹劾构陷,那些熟悉的面容、熟悉的声音。
此刻落在他耳中,却遥远模糊,失真虚幻。
他嘴唇微微颤动,想要辩驳半句,最终却一字难言。
一夜风云变幻,昔日举国推崇的主战领袖,转眼沦为丧师辱国的罪魁祸。
而此刻构陷他的人,正是当初紧随其身、跪地附和北伐的同一批人。
他未曾屈膝下跪,只是缓缓抬手,摘下头顶官帽,解下腰间玉带。
将象征权位的两样物件,轻轻平放于冰冷金砖之上。
当初国书临朝,他这般动作,是以身明志,誓死主战。
今日朝堂之上,他这般动作,是认罪诀别,以身担责。
“臣,无话可说。”
他嗓音沙哑疲惫,一夜之间仿佛苍老十岁。
昔日挺拔笔直的背脊,此刻微微佝偻,如同被抽去一身傲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