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敬到时正是正午,日头毒辣,空气里的热气扭曲如浪。他走进葡萄沟,满目碧绿的葡萄架遮住了日光,串串葡萄从架顶垂下来,青的、紫的、碧玉色的,挂在枝叶间如同玛瑙。他摘了几颗尝了,甜得几乎齁嗓子。
之后他又去看交河故城和高昌故城,那些用黄土夯成的断壁残垣寂寞地立在戈壁上,被千年风沙剥蚀得只剩下一副骨架,却仍倔强地不肯倒下。
他站在故城的废墟上,望着远处火焰山赤红的山体,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丝微凉。这世间的繁华,从来都经不住岁月,唯有人,会留下,会离去,会再被另一个人万里追寻。
离开吐鲁番后,他继续西行,过了龟兹。库车古称龟兹,是西域三十六国中最强盛的国家之一。赵志敬在龟兹停留了两日,特意去看了克孜尔千佛洞。那些洞窟比莫高窟更早开凿,壁画上的佛陀面容带些异域轮廓,他看不太懂,只觉着画中的天女衣带飘飞,栩栩如生。
之后他又去了苏巴什佛寺,那寺庙早已荒废,断壁残垣间还能看出当年讲经说法的痕迹。他在佛寺的残塔下坐了一会儿,天地间极静,只有风声呜呜地穿过残墙,像谁在低低地唱着什么。
当晚他在龟兹城里吃了一种用蜜和酥油拌的抓饭,饭粒油亮金黄,上头撒着各色果干,甜咸交织,吃得他连尽了两碗。
再往西,天山山势愈雄峻。赵志敬不再沿商道行走,而是运起轻功,直接翻越天山峡谷。那峡谷两侧全是赭红色的砂岩,壁立千仞,抬头只见一线天光。
换作常人,便是骑最好的马也需小心翼翼走上数日,可赵志敬却如履平地,足尖在崖壁上轻轻一点,人已掠上数十丈,几个起落便翻过了最险峻的地段。
过了峡谷,地势渐高,空气也渐渐冷了起来。雪线就在头顶,走上一段便能看见远处连绵的雪山,在蓝得黑的天空下闪耀着刺目的白光。他喘出的每一口气都凝成白雾,睫毛上结了一层极薄的冰花。
可他心中却愈平静,甚至有些享受这种天高地阔、独来独往的滋味。每日清晨,他照例在雪地中练剑。君子剑和淑女剑上的冰霜随着剑势飞散,剑光与雪光交错,像两尾白龙在天地间翻滚。
他仍旧每日打坐练功,先以龙象般若功观想龙象之形,再以九阳神功锤炼周天。这一路的艰辛非但没有拖垮他,反倒将他体内的真气磨得愈精纯。尤其横穿沙漠与雪原交替的路段,昼夜冷热更迭,让他对龙象般若功与玉女心经中阴阳互济之理又深了一层领悟。
剑术也愈凌厉而缠绵,一剑刺出,能带着沙漠的热风,也能卷起雪原的冷雾。
穿过帕米尔高原之后,眼前忽然一绿。过了山口,便进入了河中地区。山风渐暖,草色渐青,脚步也轻快了许多。又走了数日,赵志敬终于远远望见了一座城的轮廓。
那座城在黄昏的霞光中泛着淡蓝色的微光,像从远山后面浮出来的一弯新月。他抬眼望去,城门上以几行不同的文字刻着城名,旁边站着几名身材高大的卫兵。这就是撒马尔罕。他到了。
将近一年的风尘,在他身上留下了洗不掉的痕迹——旧羊皮斗篷磨出了毛边,灰布袍子早已洗得白。他牵着马站在城外的山丘上,望着这座金色之城,心中百感交集。
华筝的信中说,她的部属是半年前在撒马尔罕城中见过那个酷似黄蓉的女子的。半年了。那丫头脚程再慢,这半年也够她从这里走到更远的地方去。她若成心躲他,此刻或许已不在这城中,甚至可能已离开撒马尔罕,又去了另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此来,只是寻着一个半年前的旧消息,追着一个不知还在不在的影子。赵志敬站在山丘上,望着城中的街市和那些蓝顶的清真寺,忽然觉得这世间辽阔得近乎残忍。
他武功盖世,权倾天下,要什么有什么,可此刻他站在这里,心里却和这戈壁滩一样空旷。他不能确定她还在这里,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的方向是对的。可他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便不会回头。
大不了把这座城一寸一寸地找遍,把这条商路一座城一座城地翻过去。一年找不到便两年,两年找不到便三年。他赵志敬这辈子什么都要赢,也什么都要攥在手里。黄蓉是他的女人,是他从十五岁就带在身边的人,他把她弄丢了,他便要把她找回来。哪怕希望渺茫如这大漠里的一粒沙,他也要一粒一粒地翻过去。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将羊皮斗篷裹紧了些,迈步向城门口走去。城中的市声如潮水般涌来,商贩们用他不甚熟悉的语言高声叫卖,蓝顶的清真寺在暮色中静默如钟。
赵志敬走在这座金色之城的街市上,像一滴从东方流来的水,终于汇入了这片西域的海洋。他来到华筝信中所说的那条铺着碎石的小巷口,站定,望着巷子深处,像是要将这一路的万里风沙都望穿。
风从巷中吹来,带着烤面饼和羊肉的味道。他没有闻到那缕熟悉的桂花香,也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可他没有走。
他知道她或许已经走了,或许藏在城中某个他还没寻到的地方,又或许,她早已离开了这座城,去了更远的地方。但他不怕。他手里还有时间,脚下还有路,心里还有她。
赵志敬抬脚踏入巷中,下定决心,从这里开始,把这座城翻过来,直到找到她为止。要是这里找不到,他就去下一座城。要是下一座城也没有,他就去更西边。
天尽头,海尽头,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个叫黄蓉的女子,他赵志敬就能找到她。
一定能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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