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万年冰封、懵懂无波的心,第一次生出一丝茫然的触动。
似乎隐约懂得,这四字之中,藏有常人不知的浩瀚风骨。
小龙女缓缓闭上双眼。
长睫纤长垂落,覆在雪白无瑕的面颊,恬淡安静,无悲无喜。
那长睫浓密得如同两把小小的扇子,在寒玉灯下投出两弯极淡的阴影,遮住了她眼底所有连她自己都读不懂的东西。
她恪守古墓戒律,心守清规,一生不求外物、不沾凡尘、不动七情。
她自知不该念想外人,不该心系师姐之人。
可师父也曾言,玉女心经最后一关,需心有所感方能突破。
何为心有所感,师父未曾细说,只道她日后自会通透。
她独居古墓一十八年,心如寒石,从未有感,今日方才初尝异样。
不是慌乱,不是悸动,只是一片死寂之心,第一次被外物撼动。
似万古寒冰,轻轻裂开一缕细缝,陌生、茫然、无解。
她抬眸望向石室顶端垂落的钟乳石。
石上寒露缓缓凝聚,剔透晶莹,如万古不化的霜泪。
一滴寒露正悬在石尖上,将坠未坠,在长明灯的微光中折射出极细极淡的光,像是这古墓千年孤寂凝成的一滴泪。
多年来,她一人独居古墓,孤寂、清冷、平静,早已习以为常。
她以为此生之心,便如这古墓寒冰,永世不变、不起波澜。
可此刻,心底那片死寂之地,悄然浮起一缕极淡极轻的异样,像是一阵从未有过的风,从不知名的方向吹来,将古井水面吹皱了一瞬,又无声无息地散去。
她指尖轻落琴弦,指尖寒凉,琴弦亦凉。
她想起幼时旧事。
师姐归墓,曾带回一只竹蜻蜓,说是赵志敬亲手所削。
精巧灵动,凌空旋舞,是死寂古墓里唯一鲜活的光景。
师姐当时温言对她说龙儿,等你以后遇到一个愿意为你削竹蜻蜓的人,便会明白师姐为什么总想往外跑了。
当年的她懵懂无知,不解其意,只将竹蜻蜓收好,闲来把玩。
直到竹蜻蜓破损老旧,方才搁置淡忘。
可今日,那竹蜻蜓飞舞的模样,莫名与赵志敬的绝世剑影悄然重叠。
心底那丝茫然的异样,愈清晰了几分。
指尖微收,琴弦轻震。
一声极细微的琴音,空荡回荡在幽深石室之中。
那琴音极清极淡,像是一滴寒露从钟乳石尖坠入深潭,在空寂中荡开一圈极细极淡的涟漪,随即被古墓的万古寒凉吞没,再也听不见。
她定力素来凡,心神万年稳固。
此刻却因这一丝莫名心念,指尖微微失力,琴弦被浅浅扣出一道微痕。
那微痕极细,细到几乎看不见,但在她素来完美无瑕的琴艺中,这已是不可原谅的失误。
她垂眸看着指尖,眸底依旧淡漠,却终于知晓——自己向来无波的心,乱了。
寒玉床寒气蒸腾,常年静心入定,万念皆空。
可今日这彻骨寒凉,却压不下心底那一缕初生的、懵懂的暖意。
那暖意极淡极轻,无声游走在心口,如同一粒极小的火星落入了万古冰原,还没来得及燃成火苗,便已被层层寒意裹住,可它又确确实实地在那里,不肯熄灭。
如冰封千年的寒潭,被清风拂过,悄然漾开几缕无痕涟漪。
她依旧静静跪坐琴前,神色清冷恬淡,面容绝美无澜。
外人观之,依旧是那个不染烟火、无情无念的古墓仙子,一袭白衣,清冷如霜,仿佛与这古墓的万载寒凉同生共死。
唯有她自己知晓。
小龙女十八年古井无波的清冷道心,第一次,为一个俗世之人,悄然生出了连自己都看不懂的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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