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衣人的手指微微向内收拢,白袍人的手指则紧紧扣在玄衣人的虎口上。
那力道之巧,仿佛两个人谁都不肯先松开手,又都怕握得太紧让对方不舒服。
这种细节,不是画家能凭空想象的,是日复一日的生活在心里刻下的印记。
他哼了一声,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拿起玉箫走到亭边,望着远处的海天交界线。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赵志敬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路过襄阳,顺手吹了一曲碧海潮生曲,根本没在意山上有个全真教的小道士正在冲关先天功。
他记得他当时只是路过,只是兴起,只是吹了一曲。
而那个小道士因为这曲碧海潮生差点走火入魔——这件事是他后来从蓉儿口中得知的。
那时候的赵志敬,在他眼里连只蝼蚁都算不上。
如今这只蝼蚁已是天下之主。
武功盖世,文治武功皆臻巅峰,治国平天下的手腕连他这个从不服人的东邪都挑不出毛病。
他这一路走来,从大宋到汉国,亲眼看见那些曾经荒芜的农田重新长出了庄稼。
看见那些曾经空心的村庄重新升起了炊烟,看见那些曾经麻木绝望的百姓脸上重新有了笑容。
他嘴上不肯承认,但心里清楚——换作他自己坐在那张龙椅上,未必能做得比赵志敬更好。
他能治好一座桃花岛,能管好一群哑仆,能让几株桃树按照他设计的五行八卦阵开花结果。
但他管不了天下人。
赵志敬能。
可这又如何?
他把天下治理得再好,也改变不了他拐走蓉儿的事实。
他让蓉儿只做了一个“后妃”,和别的女子并列,连个皇后的名分都没有。
虽然蓉儿在信中说她不在乎,说她过得很幸福,说敬哥哥待她比什么都珍贵——但他在乎。
他是黄药师,东邪黄药师,他的女儿是天上的星星,不是后宫里排队等翻牌子的妃嫔。
想到这里,黄药师将玉箫横在唇边,吹了一曲《桃花谣》。
箫声极轻极柔,和着海潮拍岸的节拍,在试剑亭中婉转流淌。
这是蓉儿小时候他哄她睡觉时吹的曲子。
那时候她还只有他膝盖那么高,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
每次听他吹这曲子便会用手捂住耳朵嚷嚷“爹爹吹得不好听”,然后没一会儿就靠在他肩头睡着了。
如今她长大了,在中都的皇宫里过得很好。
有疼她的敬哥哥,有和她一起赏花的姐妹,有她亲手布置的御花园。
她在信末劝他去中都住些日子,说中都皇宫的御花园里种了桃花,春天开了可好看了。
宁嘉姐姐还专门留了一座偏殿等他来。
那是完颜宁嘉——金国最后的女帝,如今大汉的皇后,居然专门为他留了一座偏殿。
赵志敬没有反对,默许了这件事。
箫声被海风吹散在浪花里,飘了很远很远。
黄药师将玉箫从唇边移开,望着海天尽头那一线模糊的蓝。
那里是中原的方向,是中都的方向,是蓉儿所在的方向。
他不肯承认,但他心里明白。
那个拐走他女儿的人,已经不再是当年襄阳城外那个他可以随手碾死的蝼蚁了。
那人武功比他高,治国比他强,连哄女人开心的本事都比他这个当爹的更让蓉儿受用。
他不肯承认,他拉不下这个脸——他是东邪黄药师,连王重阳都不曾低头的黄药师。
不过蓉儿说御花园的桃花开得很好,也许明年桃花开的时候,他可以顺路去看看。
反正桃花岛的桃花每年都开,不缺他这一个春天。
白驼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