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的妻子,本王信她的能力、信她的格局、信她的本心,坚信她足以担起大汗重任,安定草原万民。”
“你们身为她的至亲兄长,骨肉相连、血脉同源,今日这般百般否定、层层苛责,扪心自问,你们心中所思所想,究竟是担忧草原基业被毁、担忧万民流离失所?”
“还是单纯执念于男女之别、固守陈旧偏见,仅仅是不甘心、不服气,不甘心一位女子,未来凌驾于你们之上,执掌你们毕生守护的草原?”
最后一句问话,如同一柄锋利短刃,精准刺破所有人心中最隐秘的私心与执念,直直刺入每个人的软肋。
察合台脸面瞬间涨得通红,羞耻与怒火交织,右手骤然紧握,再次抚上腰间刀柄,指节紧绷泛白,青筋暴起。
可他终究死死忍住了拔刀的冲动,心底无比清楚,即便拔刀出手,也绝非对方对手,只会自取其辱。
术赤深深低下头,默然不语,额间那道陈年刀疤在烛火映照下,扭曲狰狞,衬得他满心晦涩。
窝阔台反复摩挲着冰凉的碗沿,神色深沉,无人读懂他心底所思所想。
拖雷依旧沉默,眼眶微微泛红,喉结重重滚动,藏起满心的复杂与酸涩。
就在此时,榻上传来一阵剧烈刺耳的咳嗽声。
成吉思汗虚弱的身躯,在厚重貂裘之下剧烈震颤不止。每一声咳嗽,都干涩嘶哑、撕心裂肺,如同有无数锋利刀片,在他衰老的胸腔里狠狠刮磨。
破碎沙哑的咳声,如同残破老旧的风箱,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挤压残喘,听得人心头紧。
值守侍女慌忙快步上前,取出干净丝帕,小心翼翼为他擦拭嘴角。待丝帕挪开,一抹刺目的暗红血丝,赫然印在洁白帕面之上,触目惊心。
“父汗!”
华筝心头骤然一紧,瞬间慌了神,立刻转身扑回榻前,重新紧紧握住父汗枯瘦冰凉的手,将那只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轻声哽咽呼唤,满心焦急心疼。
成吉思汗剧烈咳嗽许久,方才勉强平息下来,胸腔起伏剧烈,气息紊乱微弱。
他干裂苍白的嘴唇反复翕动数次,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终于出低沉、沙哑、断断续续的声音,每一个字都虚弱无力,却带着贯穿全场的无上威严,如同铁钉一般,狠狠钉入帐中所有人的耳膜。
“都……闭嘴。”
短短三个字,瞬间让喧嚣尽散,整座金帐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成吉思汗紊乱的呼吸缓缓平复些许,只是每一次微弱的吸气,都伴随着胸腔深处细碎的嘶嘶风声,如同干裂的皮囊破损漏风,尽显垂暮衰败。
他浑浊疲惫的目光,缓缓扫过立在帐中的四个亲生儿子——术赤、察合台、窝阔台、拖雷。
目光平淡掠过四人各异的神色,有失望,有无奈,有了然。
最后,他沉沉的目光,稳稳定格在赵志敬的脸上。
那眼神无比复杂,裹挟着沙场枭雄的滔天恨意、对强敌的审慎戒备,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后辈惊才绝艳的由衷激赏。
“赵志敬。”
他直呼其名,无尊号、无敬称,声音低沉虚弱、气若游丝,却依旧留存着一代草原霸主刻入骨髓的威严。
“本汗纵横草原四十载,南征北战、灭国无数、杀伐天下、威震四海。这一生,见过的英雄豪杰、枭雄霸主,数不胜数、不计其数。”
“可普天之下,唯独你一人,敢孤身闯入本汗的金帐,直面本汗与我满帐将士王公,直言辩驳、无惧无畏,敢说出这般惊世骇俗、颠覆千年祖制的话语。”
“论武功,你远巅峰之时的本汗,天下无双。论胆识,你无人能及,逆天敢为。论口舌智谋、格局眼界,我帐下诸子群臣,无人是你对手。”
“本汗心底,依旧恨你伤我身躯、杀我将士、扰我草原!本汗不服你!可与此同时,本汗……也由衷欣赏你!”
他微微喘息片刻,耗尽最后几分气力,缓缓挥手。
“本汗……累了。所有口舌争执,尽数作罢。你们所有人,都给本汗……出去。”
术赤、察合台、窝阔台三人闻言,彼此对视一眼,目光复杂交错,心底满是不甘、无奈与顾虑,却无人敢违背父汗最后的旨意。
三人不再多言,转身沉默迈步,缓缓向帐外走去。
拖雷走在最后,即将掀开帐帘离去之时,他忍不住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榻前泪眼婆娑的小妹华筝。
嘴唇微微翕动,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叮嘱、想要诉说,最终尽数压在心底。
他死死攥紧掌心珍藏的绿松石,将满心情绪尽数收敛,微微俯身,弯腰踏出帐门,默默离去。
偌大金帐,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余下成吉思汗、华筝、赵志敬三人。
成吉思汗缓缓将自己枯瘦的手掌,从华筝温热的手中轻轻抽出。
他用尽余力,用粗糙干枯的拇指,轻轻拭去女儿脸颊上最后一颗滚落的泪珠,动作温柔至极。
随后,他抬起那双深陷枯涩、却依旧藏着锐利精光的眼眸,沉沉看向身前的赵志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