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简单单六个字,没有繁复辞藻,没有铺垫铺垫,开篇便是直白的思念,滚烫又真挚。
赵志敬看着这行字,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一抹温润笑意。
他几乎能清晰描摹出黄蓉落笔时的鲜活模样。定是在凤仪宫柔软铺锦的紫檀软榻上,她慵懒侧卧,一手轻轻托着圆润的腮帮,明眸弯弯,带着浅浅笑意,一手握着精致狼毫小楷笔,慢悠悠落笔写字。
写到“想你了”三字之时,定然是心头思念翻涌,忍不住歪着脑袋甜甜一笑,只觉情意未尽,又在字旁添了个圆圆的哭脸。
果不其然,笺纸角落处,一枚墨迹尚且温润未干的哭脸赫然入目。小小的眉眼皱起,两滴泪珠画得夸张硕大,稚拙又可爱,故意装出一副委屈巴巴、可怜兮兮的模样,分明是狡黠的小心思,偏偏做得天真纯粹,像是刻意画来,只为惹他心软、惹他牵挂。
赵志敬眸光温柔下移,继续细读信中内容。
“你五天没回来了。我知道你在外面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人,我不生气,也不吃醋——好吧,吃一点点。但是敬哥哥,蓉儿想通了。你既然能在外面待五天,说明那个姐姐一定很好。蓉儿只盼你早点把新姐姐带回来,让蓉儿也认识认识,以后都是自家姐妹。”
赵志敬看到这里,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程瑶珈。她正专心致志地剥着石榴,浑然不觉信中的“新姐姐”便是她自己。
程瑶珈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笑了笑,笑容里满是信任和依赖。她将一粒特别大的石榴籽挑出来塞进他嘴里,又问他要不要喝茶,俨然已将照顾他当作了生活中最理所当然的事。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下看。
“好了,说正事。华筝姐姐的父汗病危了,她嘴上不说,心里很难过。她想回草原见父汗最后一面,又不敢跟你说,怕你为难。蓉儿替她想了个法子——你以她夫婿的身份陪她回去,助她争夺蒙古大汗之位。草原上没有过女大汗,但那又如何?敬哥哥最擅长的就是打破规矩。你想想,若华筝姐姐成了草原之主,大汉的北疆还需要驻军吗?蒙古铁骑不需要你来打,只需要她来管。她是你的人,草原就是你的草原。你本来就有这个打算,蓉儿知道。但华筝姐姐心思敏感,又总觉得亏欠了敬哥哥,迟迟没有开口向你提出回草原的事。她总得有人推她一把。”
赵志敬的眉梢微微一动,目光在信纸上停顿了一息。蓉儿看穿了他的心思。成吉思汗病危的消息,柳三娘在第一时间就送到了他的案头。他确实早有打算——草原上的汗位之争,是他统一天下棋局中不可或缺的一步。
扶持华筝争夺大汗之位,以她夫婿的身份介入蒙古内部的权力角逐,这一步棋比派十万大军北伐更有效。但这一步棋不能由他来提。华筝心思细腻,若由他开口,她会觉得这是命令,会自责把他卷入了危险。她需要自己想通,主动开口。而让她想通,需要一个契机,需要一个人在她耳边轻轻一推。这个人就是黄蓉。
他继续往下读,信的语气忽然一转,从运筹帷幄变成了撒娇。
“不过敬哥哥,蓉儿可不是白替你出主意的。你回来之后,要单独陪蓉儿一整天——不许处理朝政,不许召见大臣,不许陪其他姐妹,就陪我。我们去太液池泛舟,去御花园赏花,去醉仙楼吃你最爱的烧鹅。蓉儿已经五天没见到你了,五天!你知道这五天蓉儿是怎么过的吗?天天趴在宫墙上往外面望,御膳房的松子糖都不甜了。你要是再不回来,蓉儿就把御花园里那几棵海棠全拔了——说到做到!——想你的蓉儿。”
信末画着两个小人,一个穿玄衣的高高的,一个穿鹅黄裙子的矮矮的,手牵着手,旁边写着“快点回来”。
赵志敬将信纸缓缓合上,指腹在鹅黄笺角那个哭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这个蓉儿,从襄阳到中都,从十五岁到如今,还是那副脾气——明明是替别人铺路,偏要说得像是在替自己讨糖吃。
助华筝夺汗位,将整个草原纳入大汉的版图,被她用“你回来陪我一整天”当作条件,像是做了一桩极不划算的买卖。但赵志敬知道,她之所以敢这样写,正是因为她知道他会答应。不是因为她聪明,是因为她信他。
他将黄蓉的信重新折好,放进袖中,拆开了那封素白的羊皮纸。
华筝的字迹一如既往地用力,每一笔都像是用马鞭在纸上抽出来的,朴素、直接,没有任何修饰。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墨迹有些地方洇开了,像是被水滴打湿过。
“敬哥哥,父汗病重了。我想回去看他最后一眼,就一眼。我知道你不欠我父汗什么,也不欠我哥哥们什么。但他们是我的亲人,我不能连最后一面都不见。我不敢求你陪我去,草原上的人都恨你,我的哥哥们恨不得杀了你。我不能让你为我去冒这个险。但蓉儿说你可以陪我去,她说你要扶我做蒙古的大汗。我不懂怎么做大汗,我也不懂怎么和哥哥们争。但蓉儿说你会的,她说你一定有办法。敬哥哥,蓉儿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可以帮我吗?如果你不愿意,我绝不会有半句怨言。我就回去看一眼父汗,然后就回来,继续做你的后妃,安安静静地喝奶茶,什么都不争。但如果你愿意——如果你真的觉得我可以帮到你,愿意带我去的话,我会努力的。我会努力做好这个大汗,把草原的牛羊都养得壮壮的,让草原上的马永远不为敌人奔跑。你给我的,我都会还给你。你相信我。——你的华筝。”
赵志敬将两张信纸并排放在膝头。一张是鹅黄洒金笺,字迹灵动飞扬,边角画着哭脸和两个小人,末了还要俏皮地威胁他拔海棠。另一张是素白羊皮纸,字迹朴实刚硬,墨迹有几处被水滴洇开,末了认认真真地署着“你的华筝”。
截然不同的两封信,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却都在为同一件事——让他在草原上迈出最后一步棋,让他的天下版图从燕山延伸到斡难河畔。华筝的纯真,黄蓉的智计,这两个女子一个像火一个像水,却都把自己最好的东西毫无保留地捧到了他面前。
他将两封信并排放在膝头,忽然低头对程瑶珈说“瑶珈,你看看这两封信。”程瑶珈凑过来读了。
读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没有吃醋,只有一种自心底的赞叹。
“这位黄姑娘真聪明。她写的每一个字都在帮你。帮你说服华筝姑娘,帮你铺平草原的路,连你想做什么她都猜到了。而且她还不让你为难——明明是她在帮别人,偏要写好像是在求你给她好处一样。其实她求的那点好处,和你真正得到的东西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她故意让你觉得她是个贪心的小丫头,其实是怕你觉得欠她太多。”
赵志敬没有说话。他又拿起华筝的信让她看。
程瑶珈读完华筝的信,将信纸轻轻放下,手指在华筝署名处的墨渍上停了停,若有所思地说“华筝姑娘一定很敬爱你。明明那么想见父汗,却宁愿独自承受愧疚也不想让你涉险。她的每一个字都在说‘我不想让你为难’,却又忍不住问‘你真的可以帮我吗’——她是真的希望你能帮她,不是因为想当大汗,是因为她想为你做点什么。她觉得自己什么都帮不上你,所以当蓉儿告诉她可以成为草原之主、可以帮你统一天下时,她才会答应。不是因为权力,是因为你。”
她转过头,看着赵志敬,眼神温柔而笃定。“所以,这两位姐姐,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你。”
赵志敬伸手在她顶轻轻揉了揉,将她搂入怀中。他的目光落在院中那棵梧桐树上,秋风吹过,几片金黄的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青石地面上,出细微的沙沙声。
赵志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襄阳赵府,海棠花开得正盛。黄蓉坐在石桌上晃着腿,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对他说“敬哥哥,你将来要是当了皇帝,可不能忘了蓉儿”。那时他只当是小儿女的玩笑,没有放在心上。
如今想来,那丫头从那时候起就已经在替他打算了。帮华筝这一步棋,换作范文程来想,或许需要好几天的时间和无数谋士的参谋。但黄蓉只用了半个下午,就把所有关节都想通了,并且悄无声息地落下了第一步子。
追求黄蓉,让她成为自己的女人,确实是自己做过的所有决定中最正确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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