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靠着门框才能维持站姿。
但她还是抬着头,用那双泪光盈盈的眼睛看着他,等他说一句“告辞”。
她想好了,只要他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去。
她就关上这扇门,然后回到屋里,趴在那本翻烂了的《汉律初解》上。
把这段单相思画上一个句号。
赵志敬没有说告辞。
他在她面前站定。
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她整个人笼进了他的影子里,和他的气息里。
“你说完了?”他低头看着她。
程瑶珈点了点头,说不出一句话,泪光还挂在眼睫上。
“那我问你几个问题。”
赵志敬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住了夜风,一字一句地说。
“你说你一绣花就扎手,可你袖中那块帕子边角的蓝花,针脚细密,分明绣了很久。”
“你在宝应时从不习武,可你方才在酒楼用扇子敲桌子的手法,分明是练过功夫的人。”
“你说你不敢攀附荣华——可你连凤仪宫的灯都数过,连我带着她们在城楼上赏月都知道。”
“瑶珈,你究竟在怕什么?”
程瑶珈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她的指甲几乎嵌进了门框的木头缝里,嘴唇抿成一条线。
赵志敬的语气忽然温柔下来。
那温柔不是刻意的,而是自然而然的,像春冰初融时第一道漫过石阶的水。
“你在宝应城外认识我的时候,我既不是皇帝也不是国师。”
“只是一个被逐出师门的全真叛徒,两手空空,前路未卜。”
“你那时候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和现在一模一样。”
“我那时没有骗你,如今也不会骗你。”
他伸出手,将她耳边一缕被泪水沾湿的丝轻轻拢到耳后。
顺势抬起她的脸来,让她和他对视。
“论容貌,你是百里挑一的好女子。”
“论胆色,你一个人从中都城南走回这会馆,夜路那么长,你连头都不回。”
“那些姑娘有她们的机缘,你我有你我的造化。”
“你在酒楼里说我是怎么样的人,如今我就在这里——你摸摸看,是不是真的。”
他握住她的手腕极轻极柔,像是捧着什么珍贵的瓷器。
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心口。
隔着衣料,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一下一下地传到她冰凉的指尖上。
程瑶珈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整个人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
哭得像当年宝应城外那个被劫的小姑娘。
“我怕你已经不记得我了,我怕我只是你随手搭救的一个路人。”
“我怕我只能站在城楼下看你和别的姑娘赏月。”
她的声音从他胸口闷闷地传出来,语无伦次。
“我在宝应等了三个月,你没有来,我便去襄阳。”
“我在襄阳找不到你,便又来了中都。”
“我在中都城外的路碑上看见了你写的告示,告示上墨迹还是新的。”
“我站在那里看了许久,被过往的行人笑也挪不动步子。”
“我知道自己没出息,可我就是放不下你。”
“书上说相思之苦,我小时不懂,现在懂了——”
“是无论走到哪里,都会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找你的背影。”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
和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你不要笑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