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程瑶珈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板,带着些微的警惕。
她在宝应被欧阳克劫持过,从那以后便格外警觉。
晚上听到陌生人的脚步声便会下意识地握紧袖中的短刃。
“故人。”赵志敬答。
门内沉默了片刻。
大概是他的声音太有辨识度,也可能是“故人”这两个字让她犹豫。
他听见她向后退了一步,又向前迈了一步。
然后门闩被小心翼翼地拉开,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
程瑶珈站在门内。
她已经卸了男装,长披散在肩头,只松松地绾了一根银簪。
身上还是那件白衣,但衣领松开了些许,露出锁骨下隐约的弧度。
月光从她身后洒下来,将她的轮廓勾勒得如同一尊羊脂白玉雕成的仕女像。
清丽得不似凡人。
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攥着门闩。
玉冠已摘下,长如墨,垂落在白衣上,显得格外醒目。
她抬头看向来客。
第一眼,是警惕——一个陌生面孔的青年侠士,平庸的面容,稚气的眉眼,她不认识这个人。
但她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时,那股警惕慢慢地、像春雪消融般软了下去。
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她还记得宝应城外的那个黄昏,他骑在马上,回头遥遥向自己望来。
那双眼便是这般沉寂而清冷,像一面永远不动声色的深湖。
她在全真教的书房里见过师叔们画的重阳真人像。
画上的眼睛和这双眼睛极像——不是形似,是神似。
是那种历经千帆后的淡然与笃定。
“你——”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认出了易容,是认出了眼睛。
赵志敬伸手在脸上抹了两把。
易容的药物被内力化去,露出本来面目。
月光正落在他脸上,将那本就棱角分明的轮廓勾勒得愈深邃。
鼻梁高挺如削,薄唇微抿。
唇角那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与当年宝应初见时一模一样。
程瑶珈手里的门闩掉了。
铜制的门闩砸在青石门槛上,当啷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了好几圈。
她双手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眼眶在一瞬间涨得通红。
泪水在里面打转,却迟迟不肯落下来。
“赵……赵大哥?”
她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细得像蚊子叫。
这个称呼她曾在心里叫过无数遍。
此刻终于叫出口了,被夜风吹散在门廊下,反而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瑶珈。”赵志敬微微一笑,“好久不见。不请我进去坐坐?”
她从台阶上退后一步。
他自然而然地跨过门槛,反手将门带上。
门闩没有捡起来,就那么扔在地上。
月光下铜锈斑斑,衬着她雪白的裙裾。
程瑶珈背对着他站着,低着头,肩膀微微耸起又落下。
像是在努力调整呼吸。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捶着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