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完颜赛里十二岁的儿子被人从府中带走,送进了宫里的“学堂”——名义上是读书,实际上是质子,是拴在完颜守忠手里的一根绳子。
二公主完颜玉叶听闻消息,连夜带着儿子逃出中都,想去军中寻丈夫术虎高琪的庇护。
可她不知道,术虎高琪早已倒向了完颜守忠。
她的马车在城门口被拦下。
完颜玉叶拔出匕,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豹,嘶吼着护在儿子身前。
她曾是金国最刚烈的公主,嫁入将门,马上功夫不输男儿,连术虎高琪都敬她三分。
可那夜,她面对的是五十名全副武装的甲士。
没有人知道那一夜城门口究竟生了什么。
第二天清晨,路过的百姓只看到城门口的青石板上,有一大片暗褐色的痕迹,怎么冲洗都洗不掉。
完颜玉叶和她儿子的尸体,被草草裹了席子,抬回了宫。
对外只说“二公主暴病而薨,小公子哀伤过度,随之而去。”
完颜宁嘉跪在完颜玉叶的灵前,浑身都在抖。
她记得这个侄女。
记得她小时候骑在马上,笑得比御花园里的海棠还要明媚。
记得她出嫁那天,红盖头下的眼睛亮晶晶的,偷偷跟她说“姑母,我不怕。我以后要做将军夫人了,多威风啊。”
如今,她躺在一口薄棺里,连面容都被人草草遮盖,不许任何人看。
完颜宁嘉伸手想去揭开那层白布,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她不敢。
她怕看到那张曾经明媚的脸,变成什么样子。
灵堂里只有几个守灵的宫女,哭声稀稀落落,像秋末将死的蝉鸣。
完颜守忠甚至没有来上过一炷香,只派了个太监来传话“厚葬。”
又是这两个字。
杀人的时候,不见他手软。人死了,用这两个字,仿佛就能抵了血债。
完颜宁嘉跪在那里,膝盖跪得生疼,却比不上心里的疼。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皇还在的时候,御花园里有一棵极大的海棠树。
每年春天,花开得像粉色的云,兄弟姐妹们在树下跑着、笑着,抓蝴蝶,放风筝。
父皇坐在廊下,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胡子翘得老高。
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可如今,那棵海棠树还在,花也还开着。
可树下的人,却一个接一个地没了。
不是死在敌人手里,是死在至亲骨肉手里。
她从灵堂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春夜的风带着花香,却暖不了她冰冷的手脚。
她走着走着,忽然蹲在宫道的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抖动。
没有声音。
她已经哭不出声了。
赵志敬找到她时,她缩在墙角,像一只被雨水淋透的猫。
他蹲下身,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轻轻披在她肩上。
“敬哥哥……”她的声音从膝盖里闷闷地传出来,碎得不成句子,“玉叶死了……赛里也死了……她们都死了……”
赵志敬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顶。
“我在。”
只有这两个字。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宫道尽头幽深的黑暗里。
那里有巡逻甲士的火把在移动,像鬼火,忽明忽暗。
他的嘴角微微抿紧,眼底掠过一丝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