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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8章 民团来了2(第1页)

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兵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几分忧虑:“好是好,就怕人家看不上咱们。”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那个年轻兵叫卢永昌,二十二岁,柳州人,念过两年私塾,在县民团当文书,算是这群人里为数不多的识字人。

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胶布缠着腿的眼镜,接着说:“你们想想,一零四四军是打过硬仗的部队,人家手里的兵都是见过血的。咱们呢?集训四个月,打过九发教练弹,真枪实弹只放过三枪,说白了就是一群新兵蛋子。人家能瞧得上咱们?”

“不至于吧?”覃阿牛挠了挠头,“咱们好歹也是正经训练过的。”

“训练过有啥用?”卢永昌苦笑了一声,“我叔伯以前在第七军当过兵,他说桂系的补充兵团送到前线去,十个里起码有六个都回不来。不是打仗死的,是被当成炮灰填进去的。人家嫡系部队打主攻,咱们补充兵就负责冲在最前面吸引火力。打完了,功劳是人家的,死了就死了,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这话说得有些沉重。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黄裕林皱了皱眉,啐了一口:“你别在这儿吓唬人。一零四四军跟别的部队不一样。你没看报纸上写的?顾军长对手底下的兵好得很,从来不拿士兵的命当儿戏。再说了,咱们是李宗仁长官和白崇禧长官亲自调过来的,又不是随便哪个部队塞进来的,顾军长再怎么着也得给李长官和白长官面子吧?就算看不咱,也不一定让咱当炮灰,说不定把咱们往后方一塞,让咱们干干搬运、挖挖战壕的活儿,连前线都不让上呢。”

“那可说不准。”卢永昌摇了摇头,“咱们在广西的时候,长官们也说过类似的话。可结果呢?哪次补充兵团送上去不是被拆散了用?老兵欺负新兵,嫡系排挤杂牌,这种事我听得多了。”

覃阿牛听得心里发毛,小声嘟囔了一句:“那咱们岂不是来错了?”

“来错了也得来。”黄裕林瞪了他一眼,“军令如山,你还能抗命不成?再说了,人家一零四四军要是真像传说中那么好,那咱们就是撞了大运;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那也是命。反正都是当兵吃粮,在哪儿不是扛枪?”

覃阿牛听了这话,点了点头:“这话说的也对。咱们都是大头兵,没有什么选择。长官让咱去哪儿就得去哪儿待着。一零四四军已经是个好去处了,那可是真打鬼子的部队呢,谁听了不羡慕。”

卢永昌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出声,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正说着,船工敲了敲铁桶,这是开饭了。

覃阿牛也跟着人群排队领饭。

每人一只毛竹筒,里面装着大半筒糙米饭,上头搁一小撮咸萝卜干,偶尔碗底能捞出两三粒盐水黄豆,就算是开荤了。

这年头补充兵吃的糙米,那可是真糙米。

只脱了最外一层谷壳,米皮没碾净,颜色发黄发暗,里头还夹着没筛掉的碎谷、稗子和细沙。

嚼在嘴里糙得很,咽下去嗓子都发涩,跟大城市里粮行卖的“熟米”根本不是一回事。

行军路上没工夫细淘,炊事兵也就是清水过一道,砂子沉不干净,咬到“嘎嘣”一声是常事。

可没人挑嘴,能捧上这么一筒热乎乎的干饭,对民团出来的兵来说已经算撞大运了。

覃阿牛捧着竹筒蹲在船舷边,扒拉两口就咽下去,烫得直吸气,又赶紧再扒一口。

“慢点吃,别噎死你。”黄裕林端着饭在他旁边蹲下来,笑骂了一句。

黄裕林身上穿的还是广西民团的老行头,灰布对襟短袄,肩头和肘部打着补丁,绑腿打得齐整,脚上是双磨毛了的黑布鞋,鞋底还沾着广西带来的黄泥。

腰里别着一根老套筒,枪托裂了道缝,用麻绳紧紧缠着,一看就是民团常备队发了又收回、收回又发下来的老货色。

“咱现在一天几顿?怎么早上刚吃过糙米饭,晚上还是糙米饭?”覃阿牛含糊地问。

这可不是说伙食不好的意思,他们都是一天两顿,清早一顿糙米饭配咸菜,傍黑一顿红薯稀饭。

肉?想都别想。

在县里集训四个月,全连杀过一头病猪,每人分到拇指大一块,油星子挂嘴边,洗脸都不舍得搓。

“还是两顿。”黄裕林说,“这是一会要靠岸了,炊事班老杨看剩的糙米多,给咱们晚上加餐了。”

卢永昌捧着竹筒走过来,推了推缠着胶布的眼镜,慢悠悠补了一句:“我们文书班还好。运粮船上有回漏了半袋米,我们班长偷偷多舀了一瓢,被上尉参谋罚扫了三天茅房。”

旁边几个兵都笑了起来。

粮食多精贵啊,多舀一瓢米,那可不是小事。在民团里,一粒米都是一颗汗珠子换来的,谁偷粮食谁就是全连的公敌。

那上尉参谋还算手下留情了,要搁在其他民团里,偷粮食被抓着了,绑在操场上晒一天太阳都是轻的,重了还得挨鞭子。

覃阿牛又扒了一口饭,嚼着咸萝卜,含含糊糊地说:“这饭……比家里强。家的里苞谷糊糊都掺木薯,要是到了一零四四军给我天天吃上糙米饭,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黄裕林把自己竹筒里剩下的小半筒饭匀了一半给覃阿牛:“多吃点,到了岸上还不知道啥时候能吃上下一顿。武昌城里的馆子倒是多,可你兜里有钱吗?

覃阿牛接过饭,嘿嘿笑了两声,埋头继续扒。

几个兵一边吃饭一边聊着天,竹筒见了底,有人伸出舌头把筒壁上沾的米粒舔干净,有人拿手指刮了一遍又抹进嘴里。

黄裕林把空竹筒往地上一放,掏出旱烟袋卷了根烟,叼在嘴里刚要点火,船工又从船头喊了一声:“准备靠岸了啊,收拾东西,别落下物件!”

几个人连忙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把各自的行李卷重新捆了捆。覃阿牛把空竹筒还给伙房那边,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武昌码头,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就在这时,船身忽然轻轻一震,这是要靠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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