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日军不堪一击。
问题根本不在日军身上,问题在顾修远身上,这个人手里掌握的战力,已经达到了一个让他感到陌生的高度。
这样一个人,手握一支能正面击溃日军一个军级指挥机关的精锐部队,甚至还活捉了港寸这老鬼子,只要再过一会,可能是下一秒,可能是半小时,可能是一小时之后,整个中国、整个世界都知道他的名字了。
这样的人,要怎么赏?
如果给他扩军的奖励,那他手里的兵权就更大了,其势力就更难遏制了。
而且现在全国上下都在看着,舆论必然是一片欢呼,如果他在这个时候对顾修远表现出任何冷淡或者猜忌,外界立刻就会看出端倪,到时候不但收买不了人心,反而会把他自己推到道义的对面去。
想到这里,他的脑子更疼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陷入深思时的习惯动作。
钱大军站在一旁,没有催促。他做了这个职务这么久,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自然能看得出“老板”此刻心里的纠结。
这道嘉奖令,实在是不好写。
不管重庆的态度如何。
反正在武昌,现在天亮了。
武昌城里的枪声已经完全停止,阳光穿过昨夜炮击扬起的尘埃和硝烟,在街道上投下一道道浑浊的光柱。
那些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颗粒在缓缓浮动,像是无数金色的粉末从天而降。
最开始,走上街头的只是一部分老人和孩子,他们小心翼翼地推开自家的木门,探出半边脑袋,左右张望。
当确认街上站着的真的是中国士兵,而不是日本兵时,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朝着北方的天空磕了几个响头。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汉从文昌门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走了出来。
他约莫六十出头的年纪,身形清瘦,脊背挺得很直,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上蒙了一层灰,他用袖口擦了擦,才看清街上的景象。
他的长衫虽然旧了,但浆洗得干干净净,袖口和下摆没有一丝褶皱,左胸的口袋里甚至还别着一支老旧的钢笔,在这个年头,能穿上长衫、别钢笔的人,多半是读过几年书的老先生。
他站在巷口,望着满街的战士们,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对谁说。他拄着一根竹节手杖,一步一步走到一名正蹲在路边清理弹壳的士兵面前。
那名士兵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年的青涩,军装上沾满了尘土和硝烟的痕迹,但手里的活儿干得很利索,将地上的弹壳一颗一颗捡起来丢进身边的麻袋里。
老汉在他面前站定,没有急着开口。他先是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番士兵臂膀上的臂章,然后缓缓摘下了自己的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眼角。
“后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咬字很清楚,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文气,“你们是哪个部队的?”
士兵抬起头,看到一位斯文的老先生站在面前,连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立正答道:“老先生,我们是1044军的,昨晚刚把武昌打下来。”
老汉点了点头,又问:“你们长官在哪儿?我想当面谢谢他。”
士兵挠了挠头:“这我可说不上来,军部设在哪儿我也不清楚,我就是个普通大头兵。”
老汉闻言,没有再追问。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快步走回了巷子里。
士兵以为他走了,正要继续干活,没过多久,却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还是那个老汉,这次他端着一口黑乎乎的砂锅,颤巍巍地走了回来。
砂锅里冒着热气,一股浓郁的米粥香气在清晨的空气里弥散开来。
“后生,你们打了一夜的仗,肚子里肯定是空的。”老汉把砂锅放在路边一块还算平整的石板上,又从怀里掏出几个粗瓷碗,一一摆好,“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了,这是老婆子临走前留下的一点米,我一直没舍得吃。今天早上熬了一锅粥,你们趁热喝一碗,暖暖胃。”
他一边说,一边提起砂锅上的布垫,揭开盖子。白米粥熬得浓稠适中,表面浮着几粒红枣和几片姜,在清晨的光线下冒着袅袅的热气。
战时粮食金贵,一碗白米粥已经算得上普通百姓家里的奢侈品了。
士兵看着那锅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有伸手去接。他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老先生,这……这怎么好意思,您的口粮,我们怎么能……”
“拿着。”老汉把一只盛满粥的碗塞到他手里,语气不容拒绝,“你们替我们把武昌打回来了,我这一锅米算什么?要不是你们,我这把老骨头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看到今天的太阳。”
上午八点,武昌城像是从一个漫长的噩梦中苏醒过来,整座城市都在剧烈地喘息着、颤抖着、沸腾着。
最先响起来的是锣鼓声。不是戏台上那种规整的锣鼓点,而是杂乱无章的、毫无节奏的敲打。
有人从家里翻出了积满灰尘的铜锣,有人拆了门板上的铁环当响器,有人端着搪瓷脸盆用锅铲猛敲。
一个剃头匠干脆把自己那把用来招揽顾客的唢呐拿了出来,站在街口鼓起腮帮子使劲吹,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但他浑然不觉,吹得满脸通红,青筋暴起。
没有人笑话他。
因为整条街都在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只要是庆祝解放的声音,就没有人在乎好不好听。
一个中年妇人端着一簸箕炒花生,挨个往路过的士兵口袋里塞。士兵们摆手推辞,她就佯装生气地把花生硬塞进他们怀里。
街角处,几个半大孩子用木棍挑着一长串鞭炮,举得高高的,在人群中穿梭奔跑。
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响,碎红纸屑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落在孩子们的头顶上、肩膀上,落在路人的衣领里。
没有人躲闪,反而都笑着伸手去接那些红纸屑,仿佛那是天上掉下来的吉祥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