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慕白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温柔:“后来我们结了婚。他待我很好,是真的好。他不问我过去的事,也不嫌我没有娘家。他每个月薪水不多,但总会给我留出买书的钱。他知道我喜欢看书。他常说的一句话是‘一个人多读书,就不会糊涂。’”
“他消失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去了一趟东北方向。他没有告诉我具体要去哪里,只说是学校组织的考察,要走一个月。但他走后第三天,我在他书房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长白山物资补给线被切断,急需过冬物资,望速援。’”
她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再后来,‘老头子’找到了我。他告诉我,我丈夫在他们手上。他说我丈夫是抗联的人,我要是还想让他活着,就得替他们做事。不然的话,我永远别想再见到他。”
“韩局长,我想趁着我还没脏了手、还有回头路走的时候,回头。”她缓缓跪下来,双膝落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韩局长,我自幼年走失,迷失太久了。而今,我想回家了。”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
“您……能带我和我的丈夫回家吗?”
韩治中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慕白说的这些,听起来确实很真实。身世、丈夫、被胁迫的经过,环环相扣,没有明显的漏洞。
但干他们这一行的,最不缺的就是故事。每个人被抓进来之后都会讲故事,有的讲得比她还好听。
韩治中不相信眼泪,也不相信跪下来的膝盖,他只相信证据和结果。
“你起来吧。你说的账本,我很感兴趣,希望它的价值足够重。”
周慕白没有起来,她低着头跪在那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自己已经成功了一半了,至少这个男人没有转身就走。
至于另一半能不能成,就要看那本账本里到底有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她没有急着站起来,而是保持着跪坐的姿势,缓缓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慢慢的瘫坐在地面上。
韩治中拿到这本账本了。
按照周慕白给出的位置,他派人在武昌城东郊外的义庄废棺里找到了它。
藏的地方确实刁钻,那是一座荒废多年的义庄,清末民初时用来停放无人认领的尸首,后来废弃了,当地人都觉得晦气,平日里连拾荒的都绕着走。
周慕白选了一个棺盖早已开裂的朽木棺材,将账本用油布裹了三层,塞在棺底夹层里,上面覆了一层烂棉絮和碎瓦片。
她选在清明节的夜里去藏的,那天全城都在烧纸钱,义庄附近也有人祭坟,她混在其中,就算有人远远看见一个人在义庄附近走动,也只当是来烧纸的。所以根本没人注意她,更别提找到这本账本的藏身之地了。
韩治中翻开那本泛黄的账簿,逐页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账本表面上是开明书店的进销存记录,用的是普通的流水账格式,日期、书名、数量、单价、经手人,一应俱全,看不出任何问题。
但只要用醋涂抹页面,隐藏在墨迹之下的密写内容便会显现出来。那些看似普通的数字和备注背后,露出了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记录。
账本里记载了三类内容。
第一类是人员名单。武昌以南三十里的江夏镇上,登记在册的日谍联络员就有七人,都是用化名记录的,但每个人的体貌特征、职业掩护、活动范围和接头习惯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些人潜伏的时间最短的有四年,最长的已经超过十年,也就是说,早在中日全面开战之前,他们就已经被安插进来了。
第二类是物资流向记录。账本详细记录了近两年来经由江夏镇中转的各种物资。药品、无线电零件、武器弹药、甚至是印钞模板和伪造的国民政府公文用纸。
这些东西通过不同的渠道流入武汉三镇,再由不同的下线分发到各个据点。
其中一批标注为“磺胺粉”的药品,数量之大,足以支撑一个野战医院的消耗。而这些药品的去向栏里写的是同一个地址:汉口法租界某教会医院。
韩治中看到这里时冷笑了一声,教会医院,果然是最好的掩护。
第三类是一份行动计划纲要。没有具体日期,没有详细的执行方案,只有几条纲领性的条目,像是某个更大计划的骨架。
其中一条写着:“切断粤汉铁路运输节点,重点目标:土地堂车站。”还有一条更简单,只有四个字,“梅雨计划:待启。”
韩治中合上账本,叫来了老谭。
“江夏镇那七个人,先不要全部动。挑两个外围的、接触不到核心信息的抓回来审一审,看看能不能撬出更多东西。剩下的盯死了,一个都不许丢。”
老谭接过账本,翻了翻,点了点头:“明白了。我带第一行动队的精锐去,今晚就动身。”
韩治中看了他一眼:“小心。这些人能在江夏镇蹲这么多年,不是吃素的。”
他们不是吃素的,咱们吃的更荤。老谭咧嘴笑了笑:“局长放心,我吃他们的时候,他们还不知道自己上了菜单呢。”
说罢,他将账本揣进怀里,转身出了门。走廊里传来他低声吩咐手下备车的说话声,随即脚步声渐远,消失在楼梯口。
同一时间,第四十四集团军司令部内,灯火通明。各个科室的窗户都亮着光,人影在窗前来来往往,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传令兵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几乎没有断过。入夜之后,这里的忙碌丝毫不亚于白天。
顾修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面上摊满了各式各样的文件:部队编制表、军官任免名单、军需物资调配清单、地方治安维持会的报告,还有厚厚一摞来自重庆的电报。
他已经连续忙了整整一个星期,每天睡不足四个小时,睡眠时间严重不足,眼睛里都布满了血丝,但好在精神还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