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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第12页)

其实在来的路上,戚沨就已经看到网上的谣言。

无论是基于本能还是破案的直觉,她的第一反应都是,外人不可能知道这么详细,还能做到精准打击,这里面一定有非常了解她的人在背刺。

那个名字也很快浮现出来。

她没有丝毫疑虑,更没有产生过“会不会是我想多了”这样的想法,她非常肯定、确定就是他。

然而见到罗斐以后,她却连一点要当面对峙,听他亲口承认的冲动都没有——这样的行为,就意味着她还抱有幻想,想听到以外的答案。

戚沨还记得,当医生第一次预估苗晴天的生命还剩下多长时间之后,她就产生过一个想法:苗晴天或许是捆绑她和罗斐的关系最后一条纽带,而苗晴天的离开就意味着纽带的自动解绑。

戚沨再次开口,这样说道:“心理学上有一个概念叫‘自我凝视’。”

罗斐看过来。

戚沨继续道:“简单来说就是将自己变成了‘他人’,时刻用挑剔、针对、批判、审视的标准去无限放大自己身上的‘问题’。这样做,就等于将自身客体化,会逐渐失去自我。”

接下来几分钟罗斐全程没有开口,一直都是戚沨在说。

她的语气听上去就像是在闲话家常,说的不像是自己。

“网上那些批判、猜测、无中生有,就是他人凝视的一种延伸。大众希望警察是完美的,而完美的标准则是剔除掉所有人性。过于爱美的人连自己身上有颗痣都无法接受,执着于第一名的人,拿了第二名会彻夜失眠,自我怀疑是不是不够努力。现在有这么多人‘凝视’着我,说实话在看到舆论蜂拥的第一时间,我心里也有过问号。但我问的不是‘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失职了’,而是‘为什么’。”

高辉的尸检不是戚沨做的,但戚沨在后来听到张法医说,高辉身上连一颗痣、一块胎记都没有。

从基因上说,当然不可能是高辉“毫无瑕疵”地出生,只可能是后天通过医美手段消除。

一个行为,反映的是心理动机。

高辉一直活在他人的目光之下,她也需要粉丝们的“目光”来营生,渐渐的她就将他人的评价视为作为的标准。

可那些标准是多样的,有的还自相矛盾,不可能面面俱到。

再加上杀害程朵那件事,令高辉的陷入了长达十五年的恐慌和担惊受怕,这也是她后来被确诊焦虑、抑郁的主要原因。

一个人完全客体化是什么样呢,他是不是需要依赖一个或是一群主体,将他们的批评当做金科玉律一般那样活着?

说白了就是过于在意他人目光。

更病态的是,当自己也成为“他人”,时刻用自我凝视去审视自己时,就会形成一种反复无常、永无止境的内耗。

事实上,“在意他人的看法”和“希望他人在意我的看法,来认同我”,两个完全不一样的角度,折射出来的是同一件事。

戚沨不敢说自己从没有自我怀疑过,不过她的自我怀疑,通常是在分析案件上出现偏差时,她会怀疑是不是自己漏掉了什么。

他人对你的凝视,只是一时一刻的折磨,自己对自己的凝视,却是终身地不放过。

就好像无论做任何事,都在“失误”,为什么什么都做不好,恨不得将自己封闭起来,远离人群,怕被人看见这个不完美、充满缺陷的自己。一开始用的是眼镜,后来就成了放大镜,直到变成显微镜。

而社会上最恶意的是,有这样一群人,他们整天无所事事,就喜欢到处挑人毛病,哪怕是一件小事、一件好事,他们都能挑出来最不好的角度,再套用一个阴谋论。

挑毛病、安罪名,就是这群人寻求“自我价值实现”的途径,直白点说就是找存在感,因为在其他事情上无法实现,但挑毛病人人都会。

人们总说要警惕PUA,其实这种凝视和批判就是一种PUA。

在越来越多的女性意识觉醒之后,“男凝”这个词就出现了——它的意思当然是负面的。

但“他人凝视”却很少有人注意,它不只包括男性,也有女性,甚至可以是不带性别地监视,透露出来的是人性的粗鄙、阴险。

最悲哀的是,当陷入自我凝视的圈套时,自己也就成了他人的帮凶。

半晌过去,罗斐开口道:“你知道吗,自从你上了公大,进了市局,我就越来越‘怕’你。”

这个字是戚沨想不到的,在她的印象里,罗斐对什么都极有自信,根本不可能“怕”。

只听罗斐说:“和你相处,我有时候会有一种透明的感觉,像是什么都被看穿了。但你是知道的,是人就有秘密,就会撒谎,也需要一个不被他人‘入侵’的心理空间。不只是我,你也需要,你也有不能与他人分享的秘密。其实我早就想提醒你……我是律师,不是嫌疑犯。”

这话落地,罗斐微微一笑,正好微风拂过,吹动他的休闲衫衣领,衬着那副笑容和随意的坐姿,仿佛此时两人是在踏青露营,而不是在“谈判”。

戚沨一直盯着他,片刻后才切换一个看似和前面无关的话题:“我想了很久都想不通,我从支队离开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可以为我解答吗?”

罗斐摇了下头,却不是否认,而是说:“对我而言,这就是损人不利己,我不会主动去做。”

停顿两秒,他又道:“或许是你挡了一些人的路,他们只是要清理障碍罢了。”

戚沨没有问罗斐为何要参与,他的行为已经是出卖了。

而且她知道问了罗斐也不会说,最大的可能就是,罗斐和对方之间有一些利益交换,而他早就衡量过她的价值,认为这笔交易值得做。

“我也有件事想问。”罗斐也非常自然地换了个话题。

戚沨秒懂:“你想知道我提分手的原因。”

罗斐点头:“虽然我早就猜到咱们长不了,但我印象中当时的关系还算和谐,也没有为了什么事争吵过……”

两个同样冷静的人,自然都不会因为一段本就说不上是“良缘”的感情而内耗,但在一段和谐的关系里,一方突然提分手,就等于是对一段亲密关系的拒绝。折射到另外一方心里,就变成了“你在你否定我这个人”,进而引发自尊心的维护,和突如其来的羞耻感。

只不过这样的现象在罗斐身上并不那么明显罢了。

戚沨倏地笑了下:“我猜你大概忘记了,上大学的时候咱们一起看了一部电影,里面有一个亲吻无名指的镜头,还解释了这种行为等于对未来的承诺和忠诚。”

罗斐一顿,试图回想,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当时的情景,更不要说电影的名字了。

戚沨见状,以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姐出车祸之后,在医院里昏迷不醒。有一次我去看她,发现你也在,而且你就坐在床边,拉着她的左手,亲吻了她的无名指。”

她的目光并不犀利,甚至可以说是温和,就像是一个十分了解罗斐的老朋友,用一种“我都了解”的眼神:“那是我第一次正视到你藏在心里的秘密。但我知道你一定不会承认,所以就没提。而你的不承认,是因为你清楚,姐根本没那个意思。窗户纸一旦捅破,你得到的只会是拒绝和疏远。”

没想到都走到这步了,又经历了一次“被看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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