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雅馨的烦躁、怨气、不甘,就像是大火烧不尽的野草,一茬接一茬地生长。
戚沨不知道为什么生活给任雅馨的全是负能量,令任雅馨随时都像是个炮仗一样。
小姨总对戚沨说,你要理解你的母亲,她含辛茹苦,将你拉扯大不容易,你要体谅她。
可戚沨实在搞不懂,也不想去搞懂。
小姨说,等她长大了就明白了。
她反问,是不是长大了变得和母亲一样,就能懂了?
小姨一时哑口无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要是一辈子不懂,那是你的福气!我不是吓唬你,这世界上超过一半的女人最后都这样。”
十六岁的戚沨正值叛逆期,虽然她的叛逆不明显,只偶尔表现在观念与人发生冲突的时候。就比如这个话题。
戚沨回嘴:“我不会抱怨。犯了错,那是我自己的错,只有无能的人才会总在别人身上找问题——这就叫课题分离。”
小姨不知道什么是“课题分离”,她只说:“你这脾气出了社会以后不吃亏才怪。你要真能做到你刚才说的那样,你以后干什么都能成功,你这书也不算白念。我和你妈就跟着你吃香的喝辣的。”
戚沨的成绩在学校里算是突出,但也不能说是拔尖那种,起码排不上年级前二十。
她对自己的未来有尚算清晰的规划,也有几个专业待选。按照她的计划,只要最终高考发挥不失误,这几个专业都能考上。
不过到最后,她一定会考公。
任雅馨对她坚持做“公仆”的计划非常不以为意,任雅馨总说,公务员要发财就只能贪污。
戚沨说自己不想发财。
任雅馨便气道:“你不想发财,那你念书干嘛?我供你读书干嘛?念着玩?!”
看,这又是一个她们母女之间注定无法调和的矛盾。
就像戚沨永远理解不了任雅馨一样,任雅馨觉得戚沨就是个异类。
别人家的孩子会说,以后要当大老板,赚大钱,孝顺父母,让父母住上大房子,不用再辛苦工作,还有保姆伺候。
戚沨却满口都是,读书是为了自我提升,精华灵魂,人类需要知识,只有读书才能突破茧房,拥有独立意识,清醒自在地生活。
任雅馨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没钱吃饭,还谈什么独立自在?
还有那“狗日”的心理学,自从读了几本那破玩意儿,戚沨就开始在家里卖弄,还说这些知识有利于提升智慧,遇到问题不会只知道生气,而是动脑子换位思考、解决问题。
她还说,有一些职业就靠这个挣钱,在未来一定会成为主流。
任雅馨就不信了,戚沨这些连篇鬼话连她这个当妈的都听着腻烦,外面的人能听她讲这些,还付费听?简直就是见鬼了!
就这样,母女之间的矛盾每天都在上演着。
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邻居们听得多了,也都习以为常。
然而这还并不是她们之间最大的分歧。
矛盾升级发生在戚沨十六岁的暑假,第一个导火索就出现在高云德出差回来前三天。
因要冲刺高考,学校暑期开了补习班,不仅能提前学习高三的知识,还要进一步巩固高一到高二的重点。
戚沨喜欢上学,也喜欢学校里读书的氛围,从不请假缺席。
这一天,正好赶上她生理期,午休时没有去食堂,就趴在课桌上躺了一会儿。
除了她班里的同学都去吃饭了,直到半个小时后,才有同学陆续回来。
窗外知了声不绝于耳,即便开着空调也驱赶不走从门口溜进来的暑气。
戚沨一阵冷一阵热,手脚冰凉,头上冒汗,就这样昏昏沉沉撑到第一节课结束,后排突然发出叫声:“欸,我草,我的钱呢!”
班里有同学丢钱了,居然有一千多块。
同学急疯了,没告诉老师就先报了警。
等警察到了办公室,班主任老师才被惊动,气急败坏地到班里找人。
先是问丢钱的学生为什么不告诉老师,不告诉班长,而是先报警?这事儿至于报警吗?学校有学校管理的政策,不要动不动惊动警察。
这件事戚沨原本没往心里去,虽然她并不认同班主任的话。
报警明明是那位丢钱同学的权利。
没想到十几分钟后,戚沨的肚子刚觉得好受一会儿,就被班主任叫了出去。
下午的课已经结束了,戚沨拎着书包来到办公室,饿劲儿已经上来了,正想着去小卖部买碗泡面,就见到办公室里不仅有老师,还有两位民警。
戚沨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其中一个三十岁上下,瞅着面善,另一个稍显年轻,皮肤比女生都白,和印象中日晒雨淋的基层民警形象十分不符。
“戚沨,你过来,老师有几句话要问你。”
戚沨走到跟前站定,看着班主任的眼睛,听到这样一句:“你中午一直待在教室里吗?出去过吗?”
戚沨摇头:“我今天不舒服,一直趴在桌上睡觉。”
“那你有没有见到有哪个同学进来过?不管是咱们班的,还是外班的。”
戚沨想了想:“好像是有人进来,但我没看。”
班主任点了下头,看了眼戚沨的书包,问:“那我们能看看你的书包吗?”
戚沨脸色有点发白,但神色很平静,黑如葡萄的眼睛一直盯着班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