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老师教了一辈子书,退休后和老伴儿没享多久福,老伴儿就查出患有肝癌。
家里不多的积蓄很快就用得差不多,家里亲戚也都借了个遍。亲戚帮衬能到几时,借过一两回也都不肯再借,毕竟自家也要过日子。
一场病,压垮了两个人。这背也是从那时候弯得直不起来。
牧野拉着时月把果篮放到了床头的柜子上,刚要示意耿老师出去说话,病床上的人就睁开了眼。
耿老师的老伴儿姓李,叫翠娥,村里年轻些的人都叫她李婶儿。因为在病中,整张脸蜡黄,没有半点血色,戴着顶毛线帽,看起来不是外面卖的款式,应该是自己用线钩的。
李婶儿一睁眼便瞧见了站在床尾的时月,那双犹如秋叶般枯黄的手费力地抬起来,边唤道:“是…月月吧?”
月月。
时月一听见这个就红了眼眶,会叫他月月的人都已经不在了,他站到病床边去握住李婶儿的手,笑了笑,说:“嗯,我是时月。”
眼前的老人虽认得时月,可时月却想不起来她,爷爷在世时,他只每年春节回月港村待个半天。对村子里的叔叔婶婶都不熟悉。
老两口没孩子,李婶儿见到时月就如耿老师说的,喜欢得不得了,精气神儿都好了不少。
耿老师有段时间没见到老伴儿这样高兴了,拉着牧野到了外头说话。
走出病房,耿老师的脊背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下,看起来老了二十岁。
他取下早已刮花的老花眼镜,揉了揉眉心。那张皱巴的脸抬起来,教了一辈子书给别人指明前路的人,此刻罕见地有些茫然。
“医生说…就是年前年后的事了。舍得花钱的话,拖拖能到年后,要没钱治,停了化疗和特效药,也就年前这两个月了。”
牧野站得离病房门口稍微近一些,耳边还能偶尔听见里面时月轻快的声音,和李婶儿在聊他小时候的事儿。
一道没关上的门,像被锋利的刀割裂成两个空间。一边在为过去欢声笑语,一边为不久后的分别悲戚。
牧野靠着医院冰冷的瓷砖墙,声音不如往日那样冷冰冰:“钱的事你不用着急,缺多少跟我说。”
耿老师摇头,又摆摆手,说:“这病房都是你给托关系安排的,哪能再要你的钱,这都是命,我和她都没有享福的命。我就是…想着她没了,剩我一个人怎么办呢。”
生离死别是亘古的难题。
牧野陪着耿老师在外头站了一会儿,一直到李婶儿累了睡过去,时月探出脑袋来找他,他们才回病房。
耿老师把修好的钱包拿出来还给时月,说:“你看看,和原来一不一样,要是觉得哪儿不对,我再让你李婶儿改改。”
时月接过钱包,小心翼翼的抚摸端详,过了一会儿说:“一模一样,不用再改了老师,谢谢您!”
没再叨扰,牧野带着时月离开医院。
走出老远,两个人都有些消沉,直到时月开口问:“牧哥,李婶是什么病?能好吗?”
牧野侧头,望着时月一双明亮的眼睛,实话却说不出口。沉默良久,再开口却说的不是真话:“不是什么大病,能好。”
时月信了这话,笑了下,说:“那就好,我觉着李婶像我奶奶,不是长得像,是握着我的手和我说话的语调和表情像,小时候我奶奶就这样,看见我总是话说个不停,和李婶一样爱捏我……”
时月忽然噤了声,方才说了一大堆,才发觉这些个人情绪不该带给别人。也不知道牧野愿不愿意听这些没什么意义的口水话。
牧野见他脸上红扑扑的,把半张脸缩进领口里,不知道又想了什么。
牧野临时起意,带着他去了镇上的一家老牌饭店吃中饭。
时月不愿意让牧野破费,又皱起了秀眉,没给他开口推辞的机会,牧野快一步说:“跟我去吃饭,吃完了我告诉你个好消息。”
末了又加一句:“吃两碗。就告诉你。”
*
小县城新修的街道宽阔,可拐进七拐八拐的小路里是又窄又阴暗。牧野怕时月磕到,揽着他肩膀从巷口一路窜进深处。
正是饭点,藏在街尾的老牌饭店已经满座,好在牧野和老板是老熟人,腾出个角落的位置,给两人支了张小桌子。
老板姓徐,高高瘦瘦的,年纪瞧着和牧野相差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