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办公室里蔓延许久,窗外山风卷着细碎沙粒打在玻璃上,出沙沙轻响。
杨树森指尖捻着快要燃尽的烟蒂,直到灼痛感传来才回过神,抬手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一点点敛去,重新换上那副久经世事的笃定神色。
他抬眼看向任正浠,语气沉缓,带着几分扎根山区多年的厚重感“任部长,热河的情况,确实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山高路远。”
“十四个县区里七个是国定贫困县,干部派下去容易,再调回来难,不少同志为了守着一方百姓,在山沟里一扎就是十几年,连家都顾不上。”
杨树森的话说得很慢,每一句都踩在“基层难处”的落点上,既像诉苦,又像摆事实。
他在热河经营三十二年,太清楚怎么用“客观困难”消解上级的政策刚性,省里讲原则,地方讲实际,只要把“实际困难”摆足,政策的口子总能松一松。
这是基层应对上级部署最常用的缓冲术,不公开反对,只强调特殊,用程序空转消解政策锋芒。
任正浠侧过身,目光落在杨树森脸上。
五十六岁的人,鬓角已经霜白,额头的皱纹深得像被山风刻出来,每一道都藏着这片山区的风霜。
他心里轻叹一声,杨树森这番话里,有基层的真难处,有守土的真委屈,可兜来转去,核心还是不肯松手里的人事权。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劝已经没有意义。
杨树森打定主意软磨硬泡,嘴上再怎么喊拥护支持,行动上只会一拖二慢三观望,靠开会谈话推不动这盘棋。
官场里最耗人的从来不是正面冲突,是这种温吞水式的软抵抗,每一步都合规,每一步都不落地,拖到风头过去,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任正浠收回目光,缓步走回沙旁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茶,语气淡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基层的实际情况,我这次下来就是要实地看、实地摸,考察调研就不麻烦杨书记亲自陪同了,我带几个人下去,随便走两个县区,看看一线的真实状态。”
这话听着随意,落在杨树森耳朵里却分量十足,他瞬间品出了其中的意味。
任正浠已经放弃通过市级层面推动改革的路径,打算绕开市委,直接沉到县区一级摸实情、找抓手。
这在官场里是很明确的信号,市级层面推不动,就从基层撕开缺口,一旦县区的问题被省里直接掌握,市级的话语权只会进一步削弱。
杨树森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歉疚笑容“正好市里要开经济运行协调会,需要我亲自主持,我确实脱不开身。”
他顺坡下驴,既接下了任正浠的提议,又给自己找好了台阶,随即话锋一转“这样,我让国栋同志全程陪着你,想去哪个县区、看哪个点位,你尽管吩咐,毕竟热河地方偏,山路难走,基层情况也杂,有个熟门熟路的同志跟着,办事也方便。”
杨树森嘴上说得客气周到,心里的算盘却打得透亮。
让市委组织部长郑国栋全程陪同,既是接待礼数,也是变相的“陪同监督”。
任正浠到哪个县区、见哪些干部、问哪些问题,郑国栋都能第一时间掌握,既能提前给下面打招呼统一口径,也能随时把控调研节奏,防止任正浠摸到不该摸的底数。
热河的盘根错节不是一天两天攒下的,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常务副部长,想靠几天调研就撬动几十年形成的格局,没那么容易。
杨树森有这个底气,只要人在他的地界上,就跳不出他布的局。
任正浠微微颔,没再多说什么。
他从沙上站起身,抬手理了理衣领,向杨树森伸出手“杨书记,那今天就先到这里。”
杨树森连忙起身,双手上前握住任正浠的右手,力道拿捏得刚好,热情又不失分寸“好,好,任部长慢走,热河市条件苦,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你随时给我打电话。”
两人并肩往门口走,守在门外的余姚荣和李俊峰听见动静,立刻挺直腰板站好。
杨树森坚持要送任正浠到电梯口,一路上聊些山区气候、道路交通的闲话,语气轻松,笑意自然,半分看不出刚才办公室里的暗流涌动。
电梯抵达三楼,叮的一声轻响,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任正浠回身伸手,杨树森立刻伸手相握,两人再次热情道别,说的都是场面上的客套话,听着周全妥帖,实则没一句实在内容。
电梯门缓缓合上的瞬间,两人脸上的笑容几乎同时淡了下去。